1979年高考结束,我回到了生产队里,依然和社员们一起下地干活。在等待考试成绩的

卓君直率 2026-01-02 20:42:10

1979年高考结束,我回到了生产队里,依然和社员们一起下地干活。在等待考试成绩的日子里,有人告诉我,说湾里的次先生在背后嘲讽挖苦我,说我今年怕又是名落孙山了。 那天薅完棉花往家走,日头把土路晒得冒白烟,次先生突然从大槐树下钻出来,拦住了我的扁担。 他戴的老花镜断了条腿,用麻绳拴在耳朵上,蓝布衫的袖口磨出了毛边,手里攥着个鼓鼓囊囊的粗布包,老远就闻见一股霉味。 “小子,跟我来。”他说话时下巴抬得老高,像谁欠了他两斗米,我心里憋着气,脚底板却不听使唤地跟着他往村西头走。 次先生的土屋比我家还破,墙皮掉了大半,窗台上摆着个豁口的粗瓷碗,里面插着几根干枯的野菊花。 他把布包往炕桌上一摔,哗啦啦滚出十几本旧书,纸页黄得像腌菜叶子,有的还粘着黑黢黢的泥点。 “这些书,”他拿蒲扇敲了敲最上面那本《千字文》,“有用的放左边,没用的归右边,烧火用。” 我心里冷笑,准是看我考不上大学,先给我找个烧火的营生,于是故意把一本夹着批注的《论语》扔到“烧火”那堆,看他心疼不心疼。 次先生蹲在地上捡柴火时,我瞥见他后脖颈的皱纹里嵌着泥,枯瘦的手指拂过书脊,指甲缝里的老茧把纸页刮得沙沙响。 第二天我学乖了,把带红铅笔批注的书都归到“有用”堆,他却突然指着本《算术启蒙》说:“翻到最后一页。” 我翻开一瞧,里面用红铅笔写着“鸡兔同笼,设头为x,足为y”,字迹歪歪扭扭,像刚学写字的孩子,旁边还画了只三条腿的兔子。 雨停那天午后,我在《孟子》里发现夹着张泛黄的纸片,是张1948年的教员证,照片上的次先生梳着油亮的分头,穿中山装,胸前别着支钢笔,哪像现在这样佝偻着背。 “那是我在镇小学教书时的证。”他不知啥时候站在门口,裤脚还在滴水,“后来学校让我教‘新算术’,我不会,就回来了。” 我突然想起二柱子媳妇说过,次先生以前是先生,咋会连“新算术”都不会? “你以为我让你理书是闲得慌?”他突然把蒲扇往桌上一拍,震得老花镜滑到鼻尖,“你娘前天偷偷给我送鸡蛋,说你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嘴里老念叨‘考不上咋办’——我让你理书,是让你有事干,别瞎琢磨!” 我脸一下子烧到耳根,原来他不是嘲讽我考不上,是怕我等成绩等得魔怔了,用这种笨办法给我找活儿干。 次先生蹲在灶门前添柴火时,火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像个晃动的老槐树。 “我年轻时考县立中学,考了两次都落榜。”他往灶里塞了根干柴,火星子溅到他的蓝布衫上,“第三年边给地主家放牛边复习,牛吃草我看书,蚊子叮得满身包也不敢挠,怕把书挠破了。” 我这才看见,那些《算术启蒙》的批注,都是照着我扔在炕头的高考复习资料抄的,红铅笔头磨得只剩小拇指长,笔杆上全是汗渍。 成绩下来那天,邮递员的自行车铃在村口响成一片,我正趴在炕桌上给书贴标签,次先生比我先冲到门口,鞋都跑掉了一只。 拆开信封看见“录取”两个字时,我腿一软坐地上,他倒抓起我的胳膊就往门外拖,粗布衫的扣子蹭到我脸上,扎得生疼。 “跟你娘说去!”他嗓门亮得像敲钟,“让她别再偷偷给我送鸡蛋了,我那筐红薯还等着还她呢!” 去公社领通知书的路上,次先生非要塞给我个布包,里面是五块钱和三个热馒头,馒头皮上还留着他指腹的纹路。 “这钱是给人写春联攒的,”他不看我,眼睛盯着路边的野草,“路上买瓶墨水,大学里写字用得多。” 我上大学那天,次先生没来送,队长说他天不亮就去山上了,要给我采束“聪明草”。 火车开的时候,我摸出他塞给我的《算术启蒙》,里面掉出片干枯的远志草,夹在“三人行必有我师”那页,草叶上还沾着点泥土。 后来我在大学教数学,总给学生讲“鸡兔同笼”的故事,说解题前得先静下心,就像种地前要把地整平,坷垃没弄碎,种子撒下去也长不好。 去年回老家,发现村小学的阅览室里摆着一排蓝布包着的旧书,校长说这是次先生去世前捐的,每本书里都夹着张红铅笔写的纸条。 我翻开最上面那本《论语》,里面夹着的纸条上写着:“学问如种地,别指望一天浇出水来”,字迹歪歪扭扭,像极了当年那本《算术启蒙》里的批注。 现在每次路过学校,听见孩子们念书的声音,就想起1979年那个夏天,次先生蹲在灶门前添柴火,火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像棵永远不会倒的老槐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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