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业敲门的时候,我正在阳台晒被子。门外站着三个人。
王物业经理,居委会的刘阿姨,
还有——王姐。
她站在最边上,抱着胳膊,脸上带着笑。“苏小姐,有人投诉您在楼道堆放杂物,我们来看一下。”
我看了王姐一眼。
她笑得更开心了。
这电梯,是我装的。
她用了三年,现在举报我?
我没跟他们争辩,侧身让他们进来。楼道里堆着的,是我去年冬天没来得及处理的旧纸箱和婴儿车。那是我女儿刚学会坐时用的,轮子有点卡,我一直说要修,却总也抽不出时间。
王姐走在最前面,踢了踢纸箱,声音脆生生的:“苏小姐,你这东西占了半条道,万一着火了,谁负责?”
我看着她。三年前,她抱着刚满月的儿子,在我家门口哭,说老楼的楼梯太陡,她抱不动孩子下楼晒太阳。我那时候刚辞了职,手里有点积蓄,脑子一热,就找了厂家,自掏腰包在楼道里装了这部家用电梯。
物业当时说我违规,要拆。是王姐拉着我去居委会,拍着胸脯说:“这电梯是给我们全楼老人孩子装的,谁要拆,先从我身上过去。”
那之后,她每天都用电梯送儿子去幼儿园,逢人就说:“苏小姐是个好人。”
现在,她站在我家门口,抱着胳膊,笑眼弯弯地举报我。
刘阿姨叹了口气,说:“苏小姐,你还是把东西清了吧,王姐也是为了大家的安全。”
我点了点头,说:“好,我今天就清。”
他们走后,我把纸箱和婴儿车搬到电梯里,按下了负一楼的按钮。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我看见王姐站在楼道口,背对着我,手里拿着手机,不知道在跟谁说话。
晚上,我把电梯的电源拔了。
第二天早上,我听见王姐在楼道里骂:“谁把电梯关了?我儿子要迟到了!”
我没开门,只是站在阳台,看着她抱着儿子,一步一步走下楼梯。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的脚步有点急,怀里的孩子在哭。
我突然想起三年前,她也是这样抱着孩子,在我家门口哭。只是那时候,她的眼泪是热的,现在,她的笑是冷的。
后来,物业来问我为什么关电梯。我说:“坏了,修不好了。”
王姐再也没跟我说过话。
有一次,我在小区门口看见她,她牵着儿子的手,儿子已经能自己跑了。她看见我,立刻转过头,拉着孩子快步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突然觉得有点累。
直到半个月后,刘阿姨偷偷找到我。
她塞给我一个信封,里面是一沓钱,还有一张医院的诊断书。
“王姐她儿子查出了先天性心脏病,”刘阿姨的声音很低,“手术费要几十万,她实在走投无路了。”
我愣住了。
“那部电梯,”刘阿姨说,“是她故意举报的。她知道你心软,怕你不收钱,就想逼你把电梯拆了,她好把自己攒的那笔钱给你。她说,这三年,要是没有你那部电梯,她儿子不知道要遭多少罪。”
我手里的信封突然变得很重。
那天晚上,我去了王姐家。她开门的时候,眼睛肿得像核桃,看见我,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我不是故意要举报你的,”她哽咽着,“我只是……我只是想给你点钱,你那部电梯,花了不少钱吧?”
我把钱塞回她手里,说:“电梯我不修了,但孩子的手术费,我帮你凑。”
她抱着我,哭得像个孩子。
后来,我们凑够了手术费,孩子的手术很成功。
王姐再也没提过电梯的事。
只是每次在楼道里遇见,她都会塞给我一把自家种的青菜,或者一块刚蒸好的馒头。
我知道,有些好,从来都不是理所当然的。
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又回到了我们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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