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车抵押凑了三十万借给兄弟,半年里他像人间蒸发了一样,连个拜年的消息都没发过。
那年他搞养殖赔了个底朝天,瘟疫加行情跳水,欠了一屁股债,老婆都要跟他散伙。
我们几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里,就我当时日子还算过得去。没多犹豫,我抵押了开了三年的车,又把攒了好几年的积蓄全掏出来,凑了三十万打给他。
没打欠条,没提利息,就发了句语音:先把日子过下去,钱的事以后再说。
之后的半年,他像彻底消失了。
电话不接,微信不回,逢年过节,连个群发的祝福都没给我发过。
身边的亲戚朋友都劝我,说这钱肯定要不回来了,这种时候躲你还来不及,知人知面不知心。
我老婆气得要去法院告他,我只能黑着脸拦着,嘴上硬撑,心里早就凉了半截。
三十万不是小数目,我甚至觉得自己瞎了眼,这么多年的兄弟情,算是喂了狗。
第七个月的深夜,两点多,我刚躺下,就听见楼下传来吱嘎一声旧货车的刹车响,接着就听见有人喊我的名字,声音哑得厉害。
我披着衣服下楼,路灯底下站着个灰头土脸的人,皮肤晒得黝黑,胡子拉碴,要不是那声喊,我差点没认出来是他。
旁边停着辆满是泥点子的小货车,风一吹,一股子土腥味混着橘子的酸甜味飘过来。
我当时火气蹭的就上来了,开口就没好话:你还知道来找我?躲了我半年,今天来干嘛?要命一条!
他没辩解,也没急着道歉,就抬手指了指货车车厢,说,下来搬东西。
我凑过去一看,车厢里堆得满满当当,全是橘子。个头小,皮上带着黑斑,还有不少冻伤的印子,看着就像超市挑剩下没人要的次品,旁边还塞着几袋沾着干泥巴的红薯。
我当时就气笑了,我说你躲了我半年,就给我拉来一车这破烂?我这是废品收购站?
他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从怀里掏出个东西,硬塞我手里。
是一张银行卡,还有一本被汗水浸得皱巴巴的记账本,封皮都磨得起了毛。
他说,卡里是三十二万,本金加利息,一分不少。
我愣在原地,翻开那本记账本。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字,歪歪扭扭的,却一笔一划写得极认真。
3月5日,工地搬砖,日结240。4月12日,帮人摘果,腰快断了,挣180。5月20日,夜班网约车,扣完油费剩95。
每一笔收入都精确到几毛,每一笔支出,全是馒头咸菜。
他指着那车丑橘子,声音有点发哑。说这果园是他赔光之后仅剩的家当,今年霜冻厉害,果子长得丑,超市都不收。但这是头一茬,最甜的都在这了,没舍得卖,专门给我拉过来的。
他说这半年,白天在工地扛活,晚上开网约车,闲了就扎在果园里,一天只睡三四个小时。不敢看手机,怕听见催债的声音分心,更怕看见我,怕我眼里全是失望。
我捏着那张带着体温的银行卡,又看了看满车其貌不扬、却堆得扎扎实实的橘子,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什么狠话都说不出来了。
我突然就笑了,抬脚轻轻踹在他屁股上,骂他,滚上楼去!别在这丢人现眼。家里有好酒,今晚不把这车橘子吃完,不许走。
他红了眼眶,挠着头嘿嘿傻笑,说,行,听哥的。
那天晚上我们喝了很多酒,没怎么提钱的事,也没说什么煽情的话。
后来我才明白,人这一辈子,能遇到的真心不多。
不是风光时凑过来的锦上添花,是你敢把后背交给他的时候,他哪怕捧着一筐被人嫌弃的丑橘子,也要先把欠你的承诺和尊严,双手奉还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