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12月19日,国民党中将宋希濂在大渡河沙坪被俘,当得知俘虏他的解放军团长只有27岁时,宋希濂半天说不出话来。 宋希濂黄埔军校时期,他个头普通,脾气不软,挨训挨得多。和陈赓同班,操场上一起打靶,课堂上挤在一条长凳。几年过去,两人站到完全不同的阵线。陈赓成了解放军大将,挥兵大西南;宋希濂留在蒋介石身边,头衔越堆越多,华中军政长官公署副长官、湘鄂边区绥靖司令、川湘鄂边区绥靖公署主任、川湘鄂黔边区“最高决策委员会”主任委员,名目一长串,人却一步步站到缝里。 老照片里的他,脸圆眼尖,与电视剧《特赦一九五九》里的瘦削形象对不上号,更像《解放大西南》里那一版。西南战役失败,蒋介石公开讲话,说高级将领精神崩溃、纪律松弛,撤退时总是先部下而退,把士兵丢在后面,又点名这次西南军事失败,宋希濂要负最大责任。 骂声落下,动作接着来。蒋经国带着六封亲笔信赶到前线,在十四兵团中分头做骨干的工作。毛景彪以“国防部”第一厅厅长的身份盯着宋希濂,一边拉拢陈克非。两人通话被宋的情报部门监听下来,几页电文摊在桌上,他看完心里发凉。夜里郭汝瑰率二十二兵团悄悄靠拢,他越想越觉得这一盘棋对自己不利。 战局彻底塌掉前,他提过一条路,把西南几十万残兵往中缅边境撤,退不了就杀进缅北,在那边山林里另起炉灶。蒋介石把这看成逃命方案,当场否掉。前线局面越来越乱。宋希濂请求带兵进宜宾休整,郭汝瑰回话,只准他带少数随员入城,十四兵团不得入城。他心里明白,一个人进城很可能刚下车就被拿下,只能调头。1949年12月6日,他带兵到宜宾以西二十公里的牛喜场对岸,对岸江边站着一千多人的“红帮大刀队”封锁渡口,他派去的联络员一踏上对岸,就倒在沙滩上。 他合计着,解放军大概会先对付郭汝瑰,再回身找自己,结果棋盘翻得极快,解放军主力还在路上,郭汝瑰已经在暗处“磨刀”。十四兵团连夜北撤,车灯压得很低,队伍被拉成几截挂在山路。12月14日下午,部队退到岷江上游犍为县清水溪镇一带,后面传来的消息说,解放军追兵只有四五里。炊事员刚把锅支到石头上,火刚起,迫击炮弹就压下来,山坡上烟尘翻滚,队伍被撵着分开。 这一整天,宋希濂连一口热饭都没吃稳,只能跟着队伍往前挪,又走了二十里。15日,他脚下发虚,心里清楚,再跑多半是死路。腰间只剩一支还能自己做主的手枪,他拔出来,顶着自己的太阳穴扣住扳机。警卫排长袁定侯扑上去,一把夺下手枪,两个人在乱石边扭作一团,灰大衣蹭得一身泥。枪没响,人还活着,解放军的封锁圈已经合拢,中将再想抬枪,只能把双手举起来。 沙坪一线的战斗并不规整,有说两岸误会交火,有说追击中打散队形。就在这阵乱里,脱下军官服的宋希濂混在一小撮残兵里,换上普通士兵的样子,摸黑往山上钻,最后缩进一座古庙,几个人挤在佛龛后面。枪声渐远,解放军开始清场,十八军五十二师一三九团一营二连副连长吕世祥、战士刘光荣带人进庙,见供桌下面鼓鼓囊囊,对着帷帐后面喊,让里面的人出来,说明宽待俘虏的政策。 帷帐抖了几下,先钻出来几个脸色发白的小军官,最后一个慢慢挪步的是灰大衣胖子,自称军需官。衣袋上插着两支金笔,手上戴着两枚金戒指,不像普通后勤兵。吕世祥心里起疑,先把人押到一营营部。教导员许绰向俘虏讲明政策,让校级、尉级军官各站一边,灰大衣胖子偏偏夹在中间,既不肯往高官那排凑,也不肯蹲到士兵那边。部队把见过宋希濂的敌工干部王英光叫来,对上眼,身份立刻露出来,十四兵团司令官、华中军政长官公署副长官这一串头衔,全压在这张脸上。 也有人回忆,说那天解放军上山搜到一座神庙,看见佛龛帷帐无风自抖,掀开时宋希濂从佛像后面举手走出来,自称军需、书记,当场被熟人认出。两种说法细节不同,指向都在沙坪那座小庙。宋希濂后来在书里写下一句,1949年是最痛苦的一年,妻亡子散,自己成了阶下囚。 进了功德林战犯管理所,气氛有时比前线还扎人。有战犯拿那句“十四万人齐解甲,更无一个是男儿”打趣,矛头对着十四兵团。西南那一片,真把枪口对准自己太阳穴的,是宋希濂,不是黄维。黄维被俘的经过,徐州“剿总”前线指挥部副参谋长文强在口述里讲得很清楚,十八军少将军长杨伯涛连声喊糟,忙着调汽车摆防线,黄维一看形势不好,钻上一辆坦克想冲出去,被解放军堵住,听几声“下来”,人就下来了。杨伯涛特赦后当上政协文史专员,对这事一直耿耿于怀,晚年一提黄维,还要骂一句“无能”。 功德林里有人说,黄维被俘以后知道性命无忧,说话越来越硬,让外人误以为他从头到尾都铁骨铮铮。把这种后来练出的硬气,同沙坪石滩上那支被袁定侯夺下的手枪放在一起看,味道就不一样了。宋希濂在功德林待了几年,赶上国家特赦战犯,走出高墙,分到住房,按司局级待遇安置。 这样算,被俘对他还有几分“因祸得福”的味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