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生命都没有了，要时间有何用处，昨天同事下夜班，赶着去送外卖，在一个拐弯处，跟迎面驶来一辆小汽车相撞，同事当场气绝身亡，主要是他接了一单加急订单，雇主表示只要在规定时间送到，额外另支付100元好处费。 今天早上到单位，工位上的王姐眼圈红红的，说老李家里刚打来电话，孩子抱着老李的工牌在门口哭，怎么哄都哄不好。 我泡了杯浓茶，茶叶在杯子里打着转，水面漂着两片没沉下去的碎茶叶，像两只慌慌张张的小虫子。 领导让我去趟老李家里，把单位的抚恤金送过去，顺便看看有啥能搭把手的。 我骑着共享单车往老李住的小区赶，路过菜市场，听见卖豆腐的大姐跟人聊天，说昨晚有个送外卖的撞了，好像就是住这附近的。 老李家住老楼六层，没电梯，我爬得气喘吁吁，爬到四楼拐角，看见墙上用红漆写着“小心地滑”，下面还有个歪歪扭扭的箭头，像是小孩子画的。 敲了敲门，开门的是老李媳妇，眼睛肿得跟桃子似的，手里还攥着块没拧干的抹布，水顺着指缝滴在水泥地上，洇出一小片黑印。 屋里光线挺暗，客厅窗户拉着半旧的蓝窗帘，沙发上坐着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怀里抱着个洗得发白的奥特曼玩偶，看见我进来，往沙发角落缩了缩。 “是小周吧？快坐。”老李媳妇往旁边挪了挪，露出沙发上的一个破洞，露出里面灰白的棉絮。 我把装着钱的信封放在茶几上，茶几上摆着个搪瓷盆，里面泡着没来得及洗的碗，盆底沉着个粉色的儿童勺子。 “孩子叫妞妞，五岁了，平时跟老李最亲，昨晚哭到后半夜，刚眯瞪着。”老李媳妇声音哑得厉害，说话时总拿手背抹眼睛。 妞妞突然从沙发上滑下来，跑到我面前，举着奥特曼问：“叔叔，我爸爸是不是变成星星了？幼儿园老师说，人死了就会变成星星，在天上看着我们。” 我蹲下来，看着她冻得通红的小鼻尖，上面还沾着点饼干渣，半天不知道咋回答。 老李媳妇走过来，把妞妞抱起来，下巴抵着孩子头顶：“你爸爸去给妞妞买草莓蛋糕了，要走很远的路，得慢慢走，不然蛋糕会坏的。” 妞妞眨巴眨巴眼睛：“那爸爸为什么不带手机？我给爸爸打电话，让他别买草莓的，买巧克力的也行，巧克力的不容易坏。” 我想起老李上周在食堂吃饭，跟我们炫耀妞妞画的画，画纸上歪歪扭扭两个小人，一个举着外卖箱，一个举着蛋糕，老李说那是妞妞画的“爸爸送完外卖就回家陪我吃蛋糕”。 茶几下面塞着个纸箱，露出半截黄色的外卖服，袖口磨出了毛边，上面还沾着块干了的番茄酱，像朵没开好的小红花。 “他总说，再跑两年，攒够钱就不送外卖了，找个白天的活，晚上能陪妞妞讲故事。”老李媳妇抱着妞妞坐在沙发上，妞妞的小脑袋靠在她肩膀上，慢慢闭上了眼睛。 我想起老李下夜班从来不睡觉，总说“白天送外卖单子多，能多挣点”，有次我看见他在茶水间冲咖啡，手抖得厉害，咖啡粉撒了一桌子。 墙上挂着个日历，上面用红笔圈着个日期，旁边写着“妞妞生日”，就在下周末。 “昨天那个雇主，早上来过了，放下两千块钱就走了，也没说啥。”老李媳妇拿起茶几上的信封，手指摩挲着上面的“抚恤金”三个字，“其实不怪他，是老李自己非要赶时间，说那100块能给妞妞买两本绘本。” 我想起老李的工位上，总放着本翻烂了的《睡前故事》，书角卷得跟波浪似的，里面夹着妞妞画的小纸条，写着“爸爸晚安”，字歪歪扭扭的，还画了个笑脸。 从老李家里出来，天有点阴，飘起了小雪花，落在脸上凉丝丝的。小区门口有个卖烤红薯的大爷，红薯炉子冒着白气，香味飘得老远。 我买了个烤红薯，捧在手里暖乎乎的，想起妞妞说想要巧克力蛋糕，就拐到旁边的蛋糕店，订了个最小的巧克力蛋糕，让老板在上面用奶油画个奥特曼。 回单位的路上，路过那个拐弯处，地上的刹车印被雪盖住了，有个环卫工大爷正拿着扫帚慢慢扫雪，扫帚上的竹枝“沙沙”地响。 大爷抬头看见我，笑着说：“小伙子，慢点走，雪天路滑，不着急。” 我咬了口烤红薯，甜得有点噎人，突然想起老李总说“时间就是钱”，可现在他的时间停了，妞妞的时间还长着呢。 晚上下班，我没像平时那样着急赶地铁，在路边公园坐了会儿，看着遛弯的老两口互相牵着走，老太太指着树上的麻雀跟老头说话，老头听得直点头，走得慢慢的，一步一步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手机响了，是我妈打来的，问我啥时候回家，说包了我爱吃的饺子，我说“妈，别急，我慢慢走，路上看看夜景”。 走到小区门口，看见蛋糕店老板正骑着电动车往这边赶，车筐里放着那个巧克力蛋糕，用红丝带系着个蝴蝶结，在路灯下亮亮的。 我突然明白，时间这东西，不是用来赶的，是用来陪着在乎的人，慢慢过的，就像老李想陪妞妞吃的蛋糕，得一口一口慢慢吃，才甜。 明天我打算带着蛋糕去看妞妞，告诉她，爸爸虽然走得慢，但给她买的巧克力蛋糕，永远不会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