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0年代初,盘锦大洼子农场副场长吴成德正带领职工晒粮,突然有辆小车缓缓驶来。只见一军人快步下车,恭恭敬敬敬礼喊,老首长,您受苦了。吴副场长却往外赶人,讲,你走,你真不该过来啊。 1960年代初的盘锦大洼农场,秋日晒谷场上铺着厚厚一层金黄稻谷。副场长吴成德戴着草帽,袖子卷到胳膊根,抓起一把稻谷搓在掌心,站在太阳底下反复端详。 谁也想不到,这个被汗水和泥巴裹住的老人,曾经是志愿军第60军第180师的代政委,是抗美援朝战场上被俘的最高级别指挥员。 他1912年生在山西新绛农村,小时候读完小学就回家干活。1930年代初投身革命,1936年冬参加红军,当起行军夜校教员,很快当上连指导员,跟着队伍走完长征后程,在雪山草地间一面行军一面教战士识字讲道理。 1937年入党后,他在新绛汾北打游击,炸桥摧毁补给线,百团大战里又指挥部队攻碉堡,中条山反扫荡时带着群众和伤员冲出重围。 之后是解放战争,运城地道战、晋中合围、太原总攻,他不是在前线组织爆破,就是在后方做动员工作。新中国成立,他官至第60军第180师政委,带队挥师大西南,建立新政权。 1950年随志愿军入朝,成了180师代政委。第五次战役中,他一边督战一边巡查阵地,最后在突围中被围被俘。敌后战俘营里,他用吴二小的化名隐去身份,串联战俘,刻竹传信,顶着酷刑守住秘密,坚持斗争14个月。 1953年回国后,他经历了漫长审查。1954年,在特殊气氛下,他被摘掉党籍和军装,调往盘锦大洼农场当副场长。别人眼里的降职贬谪,他当成另一场没有硝烟的战斗。 初到南大荒,盐碱地反光扎眼,拖拉机陷在泥里动弹不得,他就半夜钻进机修棚摸机器;清晨三点,别人还在睡,他已经拿着铁锹站在蓄水池边,先把灌溉沟挖通;腰上带着旧伤,照样挑着粪担在田埂上来回走,身后跟着一队勤工俭学的孩子。秋收时,他第一个开着康拜因冲进田里,身后翻滚的麦浪取代了当年的冲锋号。 他从来不在农场讲自己过去的军职和战功,只反复对职工说粮食是老百姓的命根子。人们只看到他验收粮食时一粒一粒抓在手里看,看不见他夜里还在灯下翻《论共产党员的修养》。粮库保管员记着账,凡是他验收过的粮堆,年年水分合格,没有霉粮坏粮。 1962年那次,辽河平原晒得发白,晒谷场上热浪翻涌,一辆军用吉普车却碾破了他刻意保持的沉默。昔日警卫员从车里跳下来,敬礼称呼他老首长,说组织和战友找了他很多年,这次是专程接他回去。那一刻,他手里的稻谷撒了一地,下意识让对方快走,说现在正是收成最紧的时候,不能耽误。 等文件递到手里,他的手指在纸边轻轻发抖,眼眶一点点红了。职工们这才知道,眼前这个副场长曾经走过长征、打过百团大战、冲过鸭绿江,是在战俘营里和敌人周旋过一年的老政委。围着他打听的人越来越多,他反而愈发局促,只提出一个要求,让自己先把这一季粮食收完。 秋收结束,他终于在农场送行的人群中登上吉普。临走前他忽然折返回晒谷场,俯身抓起一把泥土,用手帕仔细包好装进口袋。那一刻,许多人眼眶都湿了。有人这才想起,他从来没跟大家提离开的打算,却在每一块田里都埋下了自己的心思。 1975年他结束在大洼22年的农场生涯,离休回到山西老家。生活依旧简朴,把攒下的钱拿出来资助学校、捐给希望工程,在小院里种菜种谷,照样研究灌溉和土壤。1980年以后,国家为志愿军被俘人员平反,1982年恢复了他的党籍和正师职待遇,补发了工资,也算给这段曲折经历一个交代。 回头看去,从山西少年、红军指导员到师政委、志愿军战俘,从朝鲜前线到南大荒稻田,吴成德换过很多身份,没变的是那股认准了就咬牙往前顶的劲头。他像稻谷一样,越成熟越懂得低头扎根;像种子一样,被抛到哪里,就在哪里生根发芽。 对他来说,战场可以换成农场,军装可以换成布衣,唯一不能放下的,是共产党人那点硬骨头和对百姓那份牵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