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小年，我们家饭桌上，平白多摆了一副碗筷。
我长到三十多岁，从没见过家里的饭桌乱了规矩。逢年过节的碗筷，按辈分摆，一人一副，多一个都不行。更别说，这副碗筷，摆的是族谱里早就被墨划掉名字的人。
头一天下午，院子里来了个陌生男人。四十多岁，穿得干干净净，手里抱着个黑布裹得严严实实的盒子，站在门槛外，不敢抬脚进来。他开口说话，声音抖得厉害，说他是当年被抱着走的那个婴儿，他娘走了，临走前攥着老家的地址，说要回家。
这话一出口，院子里瞬间炸了锅。几个叔公脸涨得通红，拍着大腿骂，说当年她坏了门风，被家里除名，四十多年没露过面，死了倒想回来？门都没有！骂声一声比一声高，把男人堵在门口，半步都不让进。
我站在边上，才把小时候听来的碎话拼完整。四十多年前，家里的大姑娘未婚生了孩子，在当年的村子里，是能戳断脊梁骨的事。太爷爷拿着棍子把她打出门，说永远不许再踏进这个家门，族谱上的名字，当场就划得干干净净。她抱着刚出生的婴儿，在大雪天里走了，之后四十多年，家里人不许提她一个字，像从来没有过这个人。
那天闹到天黑，男人就蹲在门槛外，抱着那个盒子，不走，也不吵。家里人关了门，各回各屋，没人说话，空气沉得像灌了铅。
后半夜我起夜，看见奶奶的屋还亮着灯。我凑过去，看见奶奶正蹲在地上，撬一个旧木箱。那箱子我从小见到大，一直锁在衣柜最顶上，锁都锈死了，奶奶用剪刀撬了半天，才撬开。
箱子里没有别的，一沓整整齐齐的汇款单，还有一沓用手帕包着的照片。汇款单从八十年代的五块十块，到后来的几百几千，日期连得整整齐齐，四十多年，没断过一个年头。照片从光屁股的婴儿百天照，到背着书包的学生照，再到结婚、抱孙子的照片，一张不落。我凑得近，看见每张照片的背面，都用铅笔写着四个字：娘，我想家。字歪歪扭扭的，有的纸黄了、潮了，字晕开了，像哭过的痕迹。奶奶坐在小板凳上，用袖口抹脸，没出声，肩膀抖得厉害。
第二天就是小年，祭灶的日子。晚上摆饭桌，奶奶先起身，从碗柜里拿了一副碗筷，轻轻摆在主位的旁边。一屋子人，没人说话。几个叔公脸黑得像锅底，嘴唇动了半天，到底没说出反对的话。那个男人，把黑布裹着的骨灰盒，轻轻放在堂屋的条案上，对着祖宗牌位，安安静静磕了三个头。
夜里下了雪，窸窸窣窣的，落了一院子。
第二天清晨我起得最早，去灶房烧热水。一推门，就看见灶台上，昨晚给她摆的那只空碗，盛得满满当当。全是融化的雪水，清凌凌的，像一碗攒了四十多年的泪。也像终于把这半辈子的委屈，都洗干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