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炳不是守自家坟，是替全村看祖坟山。没人付工钱，只每年清明塞给他一袋糙米。
他是解放前地主家的放牛娃，土改分田的时候，他没要。说自己无儿无女无家，就住山上坟边的土屋，替全村守祖坟山。这一守，就是五十年。
开春化冻，山风还带着寒气，我上山砍柴的时候，总见他蹲在坟地里。手里攥着把磨得发亮的旧镰刀，一丛一丛割荒草，齐着根割，割得干干净净。长的草茎他不扔，坐在石头上，搓成手指粗的草绳。那些被雨水冲得松动、歪歪倒倒的老墓碑，他就用草绳一圈圈捆牢，底下垫上碎石块，扶得端端正正。手上裂的口子渗着血，蹭在草绳上，他也跟没事人一样，搓完一根又一根。
清明前后，村里有人上山挂青，撞见山坳里出了个盗洞，是有人半夜来偷挖老古墓。大家吵着要报警，他没吭声，扛着半捆枸骨树苗，拎着水桶就去了。没填盗洞，就围着洞口，一棵挨一棵种满了带刺的枸骨树，枝桠横斜，尖刺密得连野兔子都钻不进去。后来再没人敢来打这古墓的主意，他手上被刺扎得全是小血点，也没跟任何人提过一句。
小满那场暴雨，下得山都快塌了，上山唯一的那段土路，被冲垮了一大截，底下是几米深的沟。雨刚停，他就背着竹篓往山上跑，一篓一篓背土填坑，踩得实实的。又捡来山里人家迁坟剩下的旧棺材板，刨平了，钉上横木，搭了座稳稳的临时小桥。村里上山干活的人，踩着桥过的时候，都念叨一句，多亏了阿炳。他听见了，就蹲在土屋门口，咧着嘴笑，露出没剩几颗的牙。
秋分那天，村小的老师带一群小学生来扫墓，有几个孩子贪玩，钻进林子里迷了路。找到的时候，孩子们正围在他的土屋门口，捧着粗瓷碗喝热乎的野薯汤。是他在屋后地里种的野薯，削皮切了，煮得糯糯的，放了点糖。孩子们走的时候，他从兜里掏出一把磨得光溜溜的桃核，挨个塞给孩子。每个桃核上，都用小刀歪歪扭扭刻着孩子的名字，是他之前听老师点名，默默记下来的。
冬至那天，村里来了推土机，说要平了坟山建厂，机器轰隆隆停在山脚。村里人都围在山脚下，吵吵嚷嚷的，他没挤进去，也没闹。就默默回了土屋，扛出那袋糙米——是去年清明村里塞给他的，他没舍得吃，存了整整半年。走到祖坟山最老的那座祖坟前，掀开石臼的盖子，把整袋米，一粒不剩，全倒进了石臼里。
他就坐在石臼边，背对着山脚的推土机，安安静静的。像过去五十年里的每一天一样，守着这片山。风刮过坟地的松柏，沙沙响，像他说了一辈子，却没几个人认真听过的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