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湾里那条翻底的铁壳船,住了个七十岁的渔婆。儿子接她进城三次,她三次半夜摸黑走回来,说城里马桶冲水声,吵得她睡不着。
我是常去河湾夜钓的人,跟她熟了快两年。
那翻了底的铁壳船,被她拾掇得明明白白。前舱拉着铁丝,晾满一排排鱼干,风一吹就晃,咸腥味裹着河风飘老远;中舱拉块洗得发白的蓝布帘,是她睡觉的地方;后舱居然挖了槽,养着半舱芦苇,绿生生的,她说闲了编席子,换点油盐钱。
她男人走得早,一个人拉扯大了儿子。如今儿子在城里开了家大超市,日子过得红火,就是嫌她一辈子跟鱼打交道,一身洗不掉的鱼腥味,逢年过节也很少往河湾来。
立夏那阵子,河湾里的鱼最肥。我见她拿把旧剪刀,把捡来的破轮胎一圈圈剪成圆片,穿在尼龙绳上当浮标,绳上系着别人扔的尼龙网,傍晚顺着河湾放下去,第二天清早收,网里总蹦着银闪闪的白条、鲫鱼。
大暑天热得人喘不过气,河湾里多了个流浪的半大孩子,天天蹲在船边看她忙活。她也不撵,搬个小木板给孩子坐,教他用蚌壳刮鱼鳞,用剔干净的鱼骨磨尖了穿针。孩子嘴甜,天天追着她喊河奶奶,她脸上的皱纹,都笑成了河面上一圈圈的波纹。
白露前后刮了场台风,掀翻了她的船顶篷布。雨停了我去看,她正蹲在船板上,拆旧帆布补篷,手里的锤子敲船钉,每颗钉都扎扎实实敲三下。我问她为啥非得敲三下,她头也不抬,说一下定心,二下压浪,三下安魂。
落小雪那天,河风刮得脸疼。她儿子开车来了,搬来一床厚羽绒被,放下没说几句话就走了。
转头我就看见,她把那床崭新的羽绒被,严严实实盖在了船边草窝里几只冻僵的野猫身上。自己裹着件磨得发亮的鱼皮毯子,在船头支着小煤炉,熬着滚烫的姜茶,见着我们这些夜钓的人,就远远招手,喊我们过去喝一碗暖身子。
后来我总在想,这河湾的水,流了几十年,带走了好多人和事,却没带走她的根。她守着这条破铁壳船,哪里是怕城里马桶的水声,是只有这里的风,这里的水,这里的每一声船钉响,才是她能睡得安稳的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