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中风后第三天，三兄弟在医院走廊抽完一包烟，达成“共识”：轮流照顾，每人十天。
可第十天早上，大哥把轮椅推到二哥家楼下，发了条微信：“我公司裁员，下个月房贷还不上。”
转身就走了。
那之后，说好的轮流制，碎得比掉在地上的烟盒还彻底。
大哥隔三差五说要出差找工作，把轮椅往二哥家楼下一放就失联。
二哥家孩子正高考，嫂子天天在家摔碗，说老爷子在家咳嗽一声，孩子一晚上都做不进去题。没两天，轮椅又出现在我家门口。
我老婆带着孩子在外地读书，夫妻异地快三年，我一个人朝九晚五上班，家里连个搭把手的人都没有。
那段日子，轮椅就像个烫手的山芋，推到谁家门口，谁就得连着几宿睡不着觉。
喂饭要慢，怕呛着；擦身要勤，怕生褥疮；夜里定三个闹钟，起来看他有没有翻身，有没有尿床。
我们三个都有苦衷，凑在一起就互相倒苦水，谁都觉得自己难，谁都觉得对方该多扛一天。
没人敢问父亲难不难。
他瘫了，失语了，右半边身子动不了，只剩一只左手能勉强抬起来，睁着眼睛看着我们，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后来我们实在熬不住，凑钱请了个白班护工，晚上还是轮着来。
护工阿姨来的第二周，偷偷拉着我说，老爷子夜里总不睡觉，左手在枕头底下偷偷划拉。一开始以为是抽筋，后来才看见，他在旧日历的背面，画正字。
我当时没往心里去，只当是老人糊涂了，随手乱画。
直到那个暴雨夜。
后半夜他突然发起高烧，喘得胸口剧烈起伏。老小区没电梯，救护车开不进窄巷，我咬着牙把他背在身上，冲进雨里。
急诊室的灯亮得晃眼，我翻他随身的布包找医保卡，指尖先摸到了一叠撕下来的旧日历纸。
翻过来的瞬间，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纸的背面，是三列歪歪扭扭的正字，笔画抖得厉害，有的连在一起，有的缺了半笔，却清清楚楚分了三行。
每一笔，都是我们来看他的日子。
该来没来的那天，对应的位置就空着，像个睁着的眼睛。
我蹲在急诊室的墙角，手里攥着那几张被雨和汗打湿的纸，哭得喘不上气。
我们都以为他糊涂了，什么都不知道。
可他躺在那，动不了，说不出话，把我们的每一次出现，每一次缺席，都一笔一笔，记在了心里。
后来我们三兄弟又坐在一起，没人抽烟，没人找借口。
我们凑钱请了住家护工，约好每周六，三个人必须一起到，陪父亲吃顿饭。
不是为了做给谁看，说什么尽孝。
是我们都知道，日历上那些空着的位置，那些没画上的笔画，得用往后的日子，一笔一笔慢慢还。
这是我们欠他的，要赎的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