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3年秋天，三个伪军把个货郎堵在城门口，翻出两盒盘尼西林就要按汉奸罪枪毙。旁边剃头摊子上慢悠悠站起个瘸子：“王二狗，你裤腰带还是我替你娘抽断的，现下倒学会栽赃了？” 这话像颗小石子，“啪”地扔进了一潭浑水里。被叫“王二狗”的那个伪军小头目，身子一僵，脸“唰”地就红了，又由红转成青白。他猛地转过头，剃头挑子边上，那瘸子正倚着凳子，手里还捏着把剃刀，不紧不慢地用块皮子荡着刃。秋日惨淡的日头照在他脸上，沟壑纵横，看不出年纪，只有那眼神，浑浊里透着点儿钉子似的亮光。 “刘……刘三爷？”王二狗嗓门矮了半截，那副凶神恶煞的劲头像被戳破的皮球，泄了气。他身后两个伪军举着枪，有点懵，看看头儿，又看看那瘸子，不知道这唱的是哪一出。 被叫刘三爷的瘸子没应他，一瘸一拐挪到货郎担子前，扫了眼那两盒盘尼西林。药是真药，上面印着洋文，在这年头是能换金条的硬通货。他抬起眼皮，盯着王二狗：“这药，你认得？” 王二狗嘴硬：“从这货郎筐里搜出来的！不是通共，弄这禁药做啥？” “禁药？”刘三爷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短促，带着嘲弄，“那你上月咳嗽得快背过气，是你爹半夜揣着三块大洋，敲开我那小破屋的门，求我转手弄来的那几片药，是啥？那也是禁药。 按你这说法，你爹也该拉去枪毙？”他声音不高，慢条斯理，每个字却像小鞭子，抽在王二狗脸上。王二狗他爹是这城里的老户，胆小怕事，前阵子儿子发了急病，西医没辙，确实是私下求到刘三爷这门路上，才弄来些消炎药片救的急。这事不光彩，知道的人少，但千真万确。 王二狗这下彻底哑了，额头沁出冷汗。刘三爷不再理他，弯腰从货郎的筐子底层，扒拉出几包针线、顶针、还有小孩玩的拨浪鼓。他把东西一样样拿出来，摆在地上，然后，从针线包里，抽出一张折得小小的、盖了红戳的货单，抖开。“瞪大你狗眼瞧瞧。 这是济民药房往西边李庄诊所的批条，诊所前些时被流弹毁了，托这货郎把剩的药品捎带回城，入库销账。李庄那边，皇协军……哦，就是你们，上个月是不是还驻过两天？这手续，你们大队部该有过底子。”他把那张脏兮兮的货单，直接拍在王二狗胸口。 王二狗接过单子，手有点抖。上面济民药房的章，还有他们大队部一个副官潦草的签名，他模模糊糊有点印象。这手续可能真有其事，也可能……是刘三爷现编的。但他不敢赌。刘三爷知道的太多了。不只是他爹买药的事。他王二狗小时候偷东家西瓜被逮住，差点被打断腿，是刘三爷路过说了情；他第一次逛窑子，还是跟着刘三爷的堂侄去的。 “三爷……这，这可能是误会……”王二狗气势全无，想把单子塞回来。 “误会？”刘三爷截住他的话头，指了指早已吓瘫在地的货郎，“人家混口饭吃，走街串巷，挣的是辛苦钱。你这红口白牙一碰，就是‘汉奸’，就是‘枪毙’。你娘要是知道，你在这儿干这号缺德事，她那老脸往哪儿搁？你小时候上房揭瓦，哪回不是她提溜着耳朵去找人赔不是？她教你这么‘做人’的？” 这番话，句句没提“伪军”、“汉奸”这些大词，句句都在戳王二狗那点还没烂透的良心和脸面。在手下面前，被揭了老底，提到了老娘，王二狗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比挨了耳光还难受。他挥挥手，声音干涩：“滚，赶紧滚！” 货郎如蒙大赦，东西也顾不得仔细收拾，挑起担子，踉踉跄跄就往城里钻。刘三爷看着货郎走远，这才弯下腰，慢吞吞地把地上的针头线脑捡回筐里，递给一个吓得不敢动的伪军。“拿好了。”他瞥了王二狗一眼，那眼神复杂，有点怜悯，更多的是深深的疲惫，“二狗，给自己，也给你王家，留条后路吧。这城门楼子，它不永远姓这个。”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一瘸一拐地坐回自己的剃头挑子旁，拿起那把剃刀，继续“噌、噌”地荡了起来，声音单调而绵长。王二狗站在原地，秋风吹得他脖颈发凉，手下问他咋办，他烦躁地吼了声：“还能咋办？收队！” 城门口恢复了些许嘈杂。刘三爷垂下眼皮，看着手里雪亮的剃刀。他救一个货郎，或许只是看不惯栽赃，或许是因为那货郎担子上，挂着一只和他记忆中儿子玩过的、一模一样的拨浪鼓。谁知道呢。在这昏天黑地的年月，他一个瘸子，能做的也就这么多了。他点破王二狗的旧事，塞给他一张不知真假的货单，用的不是枪，也不是什么大道理，就是这城里街坊邻里几十年积下的那点人情世故，那点还没被完全磨灭的羞耻心。这点东西，有时候比子弹还管用。它让一个人在作恶的瞬间，能迟疑那么一下，能想起自己是谁，从哪儿来。 这点迟疑，对那个货郎来说，就是生路。对王二狗这样的人来说，或许是在将来某个关头，能拽住他不要往深渊里滑得太快的一根细线。乱世如洪流，每个人都被裹挟着，身不由己。刘三爷救不了世道，他只能在这城门口的剃头摊前，用他自己的方式，守住一点点快要绝迹的、属于人的“规矩”和“脸面”。这很微弱，但有时候，恰恰是这点微弱的光，让世道看起来还不至于彻底漆黑一片。 各位读者你们怎么看？欢迎在评论区讨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