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聿明之子杜致勇晚年,一张罕见的留影,他曾在保龄球馆打工,晚年靠着养老金度日。 杜致勇和弟弟杜致严是一对双胞胎,1936年出生在南京。作为杜聿明和曹秀清夫妇的孩子,他们的童年虽然伴随着战火硝烟,颠沛流离,但也曾有过极其鲜活明亮的色彩。四十年代在昆明生活时,两兄弟在西南联大附属小学读书,日子过得很是快活。父亲杜聿明运来几头大象,他们就兴冲冲地带着全班同学去看;飞虎队队长陈纳德送给孩子们美式卡宾枪,年仅八九岁的致勇拿着枪对着院子里的大树射击,那股子机灵和沉稳,早早就显露了出来。 那个时候,谁都会觉得这群有着优良教育背景、被父母给予充分尊重与自主权的孩子,未来有着无限的可能。然而,命运的转折往往猝不及防,1949年的淮海战役成了杜家人命运的分水岭。 杜聿明兵败被俘,曹秀清带着婆婆和几个年幼的孩子仓皇迁往台湾。 到了台湾之后,等待他们的绝非国民党当局承诺的“妥善照顾”,连绵不绝的冷眼、打压与严密监视。当时的杜家兄妹,可以说是被当成了软禁在岛上的“人质”。台湾的档案馆里至今还留存着当年监视他们的“甲种调查记录表”。杜致勇后来甚至常常半开玩笑地自嘲,说自己就是台湾的“黑五类”。在这个特殊的时期,仅仅因为姓“杜”,仅仅因为是杜聿明的儿子,就成了一种难以摆脱的“原罪”。 后来母亲曹秀清被迫远走美国,临行前只能给正在读大学的致勇、致严兄弟俩留下区区三千多元现金。年轻的杜致勇,就是在这样孤立无援、处处受限的窒息环境下,艰难地完成了台湾中原大学土木工程专业的学业。 毕业后的杜致勇,想在社会上立足简直是地狱难度。因为所谓的“安全问题”,他找工作屡次碰壁,甚至连把房子租给别人,租客都会被警方盘问。他的双胞胎弟弟致严更是被迫从大学肄业,最后只能靠开出租车谋生,一生漂泊。 在这样的境遇下,杜致勇没有自怨自艾。他学的是土木工程,那就干这一行。从1963年开始,他硬是凭着过硬的专业能力,在多个建筑部门担任工程师。他参与过桃园石门水库的建设,也参与了台中国际机场军用部分的施工。很多人传言他“沦落到在保龄球馆打工”,其实这是一种极大的误解与扁平化叙事。 七十年代中期,杜致勇参与建造了台中大雅路的琥珀百货大楼,其中就包括琥珀保龄球场。这座建筑当时可是荣获了台湾建筑金鼎奖的!后来,由于工作关系和自身的能力,他从1972年开始参与球馆的运营,并在1975年正式辞去建筑公司的工作,担任了球场的总经理,一直干到1997年退休。他用工程师的图纸和管理者的智慧,为自己砸出了一个体面而踏实的饭碗。 这种拿得起、放得下的韧性,难道不比那些空有头衔的虚名更让人敬佩吗? 如果说建筑和保龄球馆是杜致勇谋生的手段,那么无线电就是他灵魂的避难所和广阔天地。 因为保龄球馆董事长留下的一台VFH频段收发机,重新点燃了杜致勇从小对无线电的热爱。他做事的态度和父亲杜聿明极像,信条就是“用心就能学到,不用心就一事无成”。1990年,年过五十的杜致勇通过自学,以高分拿下了台湾电信总局的业余无线电人员资格考试,获得了他一生引以为傲的呼号——BV4AS。 在业余无线电的圈子里,杜致勇绝对是个响当当的人物。他设备普通,技术却极其高超,信号总是异常强劲。他尤其痴迷于海岛通信,这是一种对技术和体能要求极高的探索活动。1993年,他率先登陆澎湖列岛架设电台;之后更是多次带队前往东沙岛进行通联。现实中的他被困在浅浅的海峡对岸,出境受限;但电波中的他,却如同翱翔在海天之间的海鸟,跨越了所有的政治藩篱和地理阻隔,同全世界自由地对话。 为了和法国爱好者交流,他专门跑去教堂自学法语;为了帮助圈里的新人,年近八十的他还活跃在论坛上,耐心解答各种枯燥复杂的技术问题。圈里人都叫他“大哥”,觉得他平易近人、性情直率。在这片看不见的电波网络里,杜致勇找到了属于自己的价值与自由。 1982年,杜致勇和姐妹们终于在香港见到了阔别二十多年的母亲曹秀清。而此时,父亲杜聿明已经在前一年于北京病逝。父子二人自少年时代在大陆分别,几十年来,直到父亲离世,台湾当局都冷酷地拒绝放行,生生造就了至死未能见最后一面的人间惨剧。 1997年,借着参加会议的机会,杜致勇在北京进行了寻根之旅。他找到了童年住过的胡同,看到了那棵老海棠树,吃了隆福寺的老北京小吃。时过境迁的沧桑感,想必在他心里翻江倒海。 到了2015年,杜致勇和妹妹杜致廉一起,将父母的骨灰迁回了陕北米脂老家,同在台湾去世的祖母、哥哥、弟弟的骨灰安葬在一起。一家人经历了半个多世纪的生离死别,终于在故土以这种令人心碎却又圆满的方式重新团聚。 2018年,82岁高龄、坐着轮椅的杜致勇,依然坚持走过上海、南京、徐州,去探访父亲当年战斗和生活过的足迹。 2019年1月4日,杜致勇在台中病逝,随后骨灰也安葬在了米脂的家族陵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