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谁知道,与尼克松站在一起的是谁? 一九七二年的照片里,很多人最先看到的,是从舷梯上走下来的那位美国总统。 红地毯、礼兵、故宫屋檐,构图熟得不能再熟。再往旁边一瞥,身边那位中国女性才慢慢入眼,黑色大衣,站姿笔直,神情安静。她叫章含之,那七天里,总是在这些画面里出现。 她的身世不算普通。 母亲谈雪卿曾是上海名媛,父亲陈度出自陈调元家中,养父章士钊做过司法总长、教育总长。 名字摆出来,很容易让人觉得她靠的是家世。真正托得住她的,是一九六〇年那一张北京外国语学院研究生毕业证书,和多年来一点一点磨出来的语言功底。 翻译的工作,不像照片那么体面。长时间听录音、跟读、改发音,一遍遍练,嗓子沙哑了照样上。章含之就在这种枯燥里,把英语磨成可靠的工具,又把礼节、政策口径、场合感一块记熟。外表是大家闺秀,说话做事却有股“不能出差错”的轴劲。 一场宴会,那天她在席间翻译,毛主席听得仔细,觉得这个年轻人嘴里每个词都稳妥,就让她教自己英语。结果很清楚,从普通译员一下子到了领袖身边。坐在这种位置上做语言工作,一句翻错就可能被放大,她只好把紧张压在心里。 “毛主席对她非常满意”这句话,后来常被提起。 满意代表信任,信任积下来,就换来更大的职责。一九七二年尼克松访华,接待方案里需要外语硬、反应快、守分寸的人,她就在列。这不是天上掉下来的运气,而是多年试出来的结果。 二月二十一日,尼克松的飞机落在北京,七天行程从舷梯那一刻开始。 那几天,北京的空气都绷着。接待、警卫、报道各有各的忙,语言工作夹在中间,出不了岔。后来人们总结,那是中美关系的重大转折,她就在这一页上,负责把两种语言一段段接牢。 二月二十四日,队伍走进故宫。 照片里,她穿着黑色大衣,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指向屋宇,神情专注。尼克松侧过身认真听,随行人员围在旁边,看文物也看交流。有人回忆,尼克松夫妇夸过她,人长得大方,气质好,学问扎实,英语顺溜,这样的印象,说明她把自己的事办得干净利落。 第二天,一行人去了八达岭长城。 山风大,台阶陡,说话都要提着气。她照例跟在队伍旁边,指着远处的一处遗迹解释,用几句简单的话把本地人的说法翻出去,有人记得她提到那是炼铁用的老设施。尼克松听完,连连称赞,把她比作很好的向导。外交场合的夸奖少不了礼貌,也需要前几天相处留下的信任。长城顶上的那张合影,就是在这股风里拍下的。众人排成一线,她站在尼克松身边,表情不张扬,气场却不弱。 访华行程转到上海,同样离不开翻译。 工厂车间里机器轰鸣,城隍庙里人头攒动,一边要讲生产建设,一边要讲老城风俗。章含之在不同场景里不停换挡,有时是紧绷的政策表述,有时是稍微松一点的闲聊,把复杂的中国现实拆成一句句短话递过去。尼克松夫人说,她的发音听不出明显口音,尼克松也感叹,有这样一位翻译,是这次访华的幸运。 等飞机飞走,新闻头条换了主题,她的工作没有停。 章含之照旧在政府系统里做翻译,参加一场又一场外事活动。别人记住的是哪位领导见了哪位客人,她日常面对的,是一页页发言稿和小字注释,哪些词不能直译,哪些段落要提前沟通,她都得先想好。真正让生活节奏一沉的,是一九八三年乔冠华的去世。那一年丈夫离开,“悲痛万分”四个字背后,是许多不愿对外人细说的情绪。 往后,她慢慢退到台前之外。 队伍里有了新面孔,她把更多时间交给书桌和日常琐事。 二〇〇八年,她去世的消息传出,人们重新翻旧照,重新提起她的名字。名门之后、资深翻译、乔冠华的妻子、尼克松访华的见证者,这些标签轮番出现,既贴得上,又有些粗。 把这些年份连起来看,她身上最显眼的一点,是克制。家世足够写成长篇,她没有拿来当谈资;站在国际新闻画面里,她也没往前挤一步。认准翻译这一行,就按着职业要求去做,把每一句话送到该去的地方,该严肃时不添一笔,该缓和气氛时,懂得接上一句轻巧的解释。那场著名的会面,需要高层判断,也离不开这种埋在细节里的专业能力。 那张与尼克松站在一起的照片,如今再看,主角仍在画面正中。 镜头边缘那个人,衣摆在风中轻轻晃动,眼神落在前方的宫墙或者城砖上,像是在默默预备下一句要说的话。 名字叫章含之,这几个字被记住时,那些多年累积的耐心、分寸和辛苦,也就有了被看见的机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