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9年,五重间谍袁殊被76号逮捕,李士群要他招供,谁知他一点不慌,反而淡定地对李士群说:“我的身份,岩井英一知道,你打电话问他吧!” 一九三九年八月的上海,潮气重得像压在肩上的棉被。 七六号的人把袁殊带进去时,屋里那股消毒水混着烟味,闻久了脑仁发涨。李士群盯着他,意思很明白:把来龙去脉交代清楚,别装。袁殊没有摆出求饶的脸,也没逞能。 他把一句话说得平平淡淡,像在报馆里催截稿:我的身份,岩井英一知道,你打电话问他吧。 审讯桌边的人听到“岩井英一”四个字,眼神都变得别扭,像手里握着的刀忽然硌到了骨头。李士群那一刻心里也明白,动袁殊不只是动一个人,动的是一串关系网,扯不好会把自己也缠住。 袁殊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奇人。一九一一年生在湖北蕲春,十五岁起就得自己找活路,日子把人磨得精。后来短短去日本转过一圈,又回到上海。 到一九三一年,他办《文艺新闻》,名片写记者,脚下踩的却是情报的薄冰。 同年进左翼文化圈,加入党,又转进中央特科。记者这层皮很好用,南京政府的记者招待会能进,国民党内部的风声能听到一点;日本驻沪领事馆的招待会也能露面,递一张名片,换几句寒暄,人脉就像渔网慢慢张开。 他不甘心只靠记者圈。 干社沾过边,青帮、洪帮也钻进去过,路子越走越杂。白色恐怖压下来,上海的组织被破坏得厉害,他的上线被捕,他和组织断了线,急得去找夏衍,请他把写给组织的信递上去。 纪律像铁门,夏衍起初不肯,信还是转到蔡叔厚那里。 蔡叔厚的工作关系已转到共产国际远东情报局,局里缺对日情报的人,袁殊这种能写能跑、能装能撑的,正对胃口。 工作关系一转,他按要求与中共关系中断,只和交通员小李单线联系。 一九三五年六月,“怪西人案”爆开。华尔顿被捕,小李和陆海防也被抓,扛不住就变了口供,袁殊被指认出来,淞沪警备司令部把人带走。袁殊的妻子急得去找岩井英一。 岩井英一生于一八九九年,早年在上海求学,后来进外务省,三十年代初在领事馆做新闻发言人,手腕硬,人脉也广。 他想到天津刚出的枪案:一九三五年五月初,胡恩溥、白逾桓两名亲日报人在天津租界被枪杀,日本政府逼着中国方面彻查。岩井英一借这股火气去压吴铁城,又托山田纯三郎递话。回忆录里他把自己写得很神,说见完人就放人。袁殊后来被押到武汉受审,判二年九个月,又因自首减为一年八个月,在武汉反省院受刑八个月后保释出狱。 营救有参与,救不出全部,只够把门缝撬开一点。 到一九三九年,风更大。 五月底汪精卫去东京见平沼骐一郎,日本方面筹汪伪政权还嫌不够,影佐祯昭想再扶一个新党,既像中国人自建,又能被日本控制。岩井英一此时任副领事,主要做情报,办起“岩井公馆”,在上海滩算得上招牌。 他挑中袁殊去操盘,袁殊动作快,声势传到华北、伪满洲国,连日本政界人物都来问门道。 汪精卫喊“和平、反共、建国”,袁殊抛“兴亚建国”,运动便以此为名。 汪派坐不住,周佛海放谣言,说岩井英一是日共党员。岩井英一找清水董三牵线,带四名保镖去愚园路一一三六弄当面碰一碰,硬话软话都说了,表面像过去了。 没过多久,袁殊突然消失。丁默邨掌的七六号把人抓走。岩井英一先给影佐祯昭打电话求施压,又带武井龙男直接上门要人。岩井英一敢闯七六号,也不全是逞强。 早些年他在领事馆当新闻发言人时,经山本荣治牵线结识丁默邨。山本荣治后来在一九三八年北平被军统击毙,这条线断了,旧情也就只剩一层薄纸。丁默邨不给面子。岩井英一立刻换招,说影佐祯昭交代的活只有袁殊能办,求“借”两周。丁默邨答应了,面子有了,麻烦也甩出去。 袁殊一出七六号,就被藏进浦江饭店的房间里,武井龙男与他同住守着。 丁默邨后来多次索人,岩井英一一概推回去。袁殊就在那段时间写成《兴亚建国论》,用严学军的笔名刊在《兴建》上,成了运动的指导性文字。 这次抓捕反倒把运动从暗处推到明处。九月潘汉年回到上海,与袁殊接上情报联系,袁殊要翁从六从桂林调回协助,还安排鲁风、吴诚之等人打入岩井公馆配合。 一九八三年岩井英一在日本私印《上海回想》,国内无中文译本,个人回忆有滤镜,真伪得掂量。可他到那时仍没弄明白袁殊真实身份,字里行间却满是赞赏,这事本身就耐人寻味。袁殊的后半生并不轻松。一九五五年受潘汉年事件牵连入狱二十余年,一九八二年九月潘汉年平反后一个月,他才得到平反,名誉与党籍恢复,从国家安全部离休。 二〇〇二年《中共党史人物传》第七十七卷为他立传,肯定功绩,也点出那句扎心的话:有时最难的不是丢命,是把名声交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