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三桂为什么一定要杀永历帝?这个问题背后,远不止一个简单的“效忠新主”可以概括。它交织着个人的野心算计、现实的政治威胁,以及一段让吴三桂本人如坐针毡的耻辱。 我们先从吴三桂的一个承诺说起。南明弘光政权时,朝廷还不知道吴三桂已经降清,甚至把他比作唐朝中兴名将郭子仪,封他为蓟国公,还运来五万两白银犒赏。吴三桂当时的反应是,把南明的册封文书原封不动地上交清廷,并对南明使臣表示“清朝法令甚严,恐致嫌疑”,连面都不见。但他同时也留下了一句听起来颇为忠义的话:对南明“终身不忍一矢相加遗”。这话说得漂亮,可没过多久,就被他自己亲手砸得粉碎。 当南明最后的永历皇帝朱由榔被逼退入缅甸,看似山穷水尽之时,站出来力主“宜将剩勇追穷寇”的,正是吴三桂。此时清廷其实已因国力消耗,对深入缅甸追剿兴趣不大。但吴三桂在顺治十七年(1660年)主动上奏,详细阐述了不灭永历的“三患二难”,坚决请求发兵。他亲自率军压境缅甸,最终逼迫缅甸王交出永历帝。 人抓到了,怎么处理?清廷内部的意见出现了微妙的分歧。与吴三桂一同出征的定西将军爱星阿(满洲贵族)主张按惯例,将永历押送北京献俘。但吴三桂力排众议,坚决要求就地处决。他的理由很“充分”:云南至北京路途遥远,恐生意外。清廷最终批准了他的请求。于是,1662年四月,永历帝父子在昆明篦子坡(后被谐音称为“逼死坡”)被弓弦绞死。 那么,吴三桂为何如此急切,甚至显得有些“过度积极”地要永历帝死呢? 第一层原因,也是最直接的,是向清廷递交一份无法撤回的“投名状”。吴三桂深知自己“开关迎虏”的复杂历史。他曾是明臣,后降李自成,再引清兵入关,身份敏感。对前朝皇室赶尽杀绝,是最直白、最血腥的效忠宣言。正如小说《鹿鼎记》里借韦小宝之口点破的:他这样做是为了“显得决意效忠清朝,更无贰心”。只有彻底斩断与明朝的象征性联系,他才能在清朝的权贵体系中站稳脚跟。 第二层原因,是现实的利益与野心。吴三桂梦想能像明初的沐英一样,世世代代镇守云南,成为一方霸主。只要明朝正统的象征——永历帝还活着,哪怕他身陷缅甸,对云南乃至全国依然心怀故明的士民、土司,就是一个巨大的精神号召和潜在威胁。这是吴三桂“三患二难”奏疏里最核心的担忧。只有永历帝死了,他才能“一劳永逸地消除所有的潜在威胁”,安心经营自己的藩王国。 然而,最紧迫、可能直接促使吴三桂下最后决心的,是一场发生在眼皮底下的未遂政变。永历帝被押回昆明后,虽为囚徒,但史载他“举止端庄”,仍有君王气度。惊人的是,这一幕竟然打动了一些满洲八旗官兵。据《南明史》等记载,满洲正蓝旗的章京(军官)兀尔特等人,见到永历帝后,愤慨于吴三桂的背主行径,认为“此真天子也,可奉之为百世功”。他们甚至秘密联络,准备剪去辫子,劫持永历帝,拥立他起事。 这次密谋虽然因为泄密而被迅速镇压,牵连被杀者甚众,但它像一盆冰水,浇醒了吴三桂。这件事的恐怖之处在于:反清的火种,竟然在清朝最核心的军事支柱——满洲八旗内部被点燃了。连“自己人”都可能被永历帝这个符号感召,这让他感到了彻骨的寒意和巨大的不安全感。永历帝多活一天,就是一个行走的祸源。夜长梦多,必须立刻动手,永绝后患。 讽刺的是,历史给了吴三桂一个巨大的嘲讽。他以为杀了永历帝,就能巩固自己的权位,换来清朝对他永镇云南的默许。但他想错了。当天下大定,他这个手握重兵的“功臣”就成了清廷最大的心病。康熙皇帝撤藩令一下,吴三桂走投无路,不得不再次举起反旗。更可笑的是,这个绞死永历帝的人,为了争取人心,竟然又打出了“反清复明”的旗号,还去祭拜永历陵墓,换上明朝衣冠,痛哭流涕。 此刻,永历帝生前写给他的那封信里的质问,仿佛穿越时空,重重地击在他身上:“将军自以为智,而适成其愚;自以为厚,而反觉其薄。”“奕祀而后,史有传,书有载,当以将军为何如人乎?” 他机关算尽,用旧主的鲜血染红自己的顶戴,最终却发现自己所有的算计,都把自己推向了道义与命运的双重绝境。 他杀了永历帝,也亲手杀死了自己在历史中最后一点得以转圜的余地,最终只能在“三藩之乱”的败局中,背负着“反复无常”的千古骂名,走向彻底的毁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