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带着三岁女儿改嫁，遇上一个无子的男人，男人待那女孩，比亲闺女还亲，而女孩的亲生父亲，自始至终没露过面。
村子在山坳里，交通不便，男人没别的本事，就靠上山采山货，挑着走三十里山路去镇上卖，换点钱供娘俩糊口，后来主要是供女孩上学。
每天天不亮，天还蒙着黑，男人就挑着空扁担出门，肩上搭一块粗布帕子。山路上全是碎石子，硌得脚底板生疼，他挑着沉甸甸的山货，一步一步挪，扁担压在肩上，日复一日，磨出了厚厚的茧子。
茧子磨破了，渗出血珠，他就用干净布擦一擦，贴上一片旧膏药，等结痂了，又接着挑，久而久之，肩上的痂裂开又愈合，愈合又裂开，留下一道深深的印子，洗不掉，也消不了。
女孩小时候很黏他，放学回家就围着他转，喊他爸，男人听着，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再累也会笑着，从怀里摸出一块舍不得吃的糖，塞给女孩。
可女孩到了青春期，就变了。许是听了村里人的闲言碎语，许是叛逆心作祟，有一次吵架，她红着眼睛，冲男人吼出一句伤人的话：“你又不是我亲爸，凭什么管我！”
男人愣住了，张了张嘴，没说出一句话，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随即黯淡下去。他没骂女孩，也没打她，只是默默转身，蹲在灶前，点了一袋旱烟，一口接一口地抽，烟圈袅袅，模糊了他的脸，灶膛里的火明明灭灭，映着他落寞的背影，抽了大半宿，地上落了一堆烟蒂。
女孩以为，第二天他不会再理自己，可天刚亮，男人依旧挑着扁担，送她到村口的路口，像往常一样，叮嘱她上课认真听讲，放学早点回家，仿佛昨晚的争吵，从未发生过。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女孩渐渐长大，考上了大学，后来要结婚了。婚礼那天，男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新衣服，站在角落里，看着穿着婚纱的女孩，笑得欣慰，又藏着几分不舍。
敬酒的时候，男人悄悄拉过女孩，塞给她一个沉甸甸的铁盒子，盒子锈迹斑斑，是他攒钱买的。女孩打开一看，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二十张存折，每张存折上，都工工整整写着她的名字，数额不多，却是他一辈子的积蓄。
再后来，男人老了，身子骨越来越差，终究是病倒了，卧床不起。女孩守在床边，哭得撕心裂肺，紧紧握着他的手，一遍遍地喊：“爸，你别走，别丢下我。”
男人气息微弱，睁开眼，看着女孩，露出一个虚弱的笑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轻声说：“其实……我不是你爸。”
女孩哭得更凶了，把他的手攥得更紧，泪水砸在他的手背上：“可你是我唯一的爸，这辈子，都是。”
男人的手轻轻动了动，像是想摸摸她的头，终究没能抬起来。窗外的山风吹进来，带着山间的草木香，仿佛又看到那个挑着扁担的身影，走在弯弯曲曲的山路上，一步步，走向远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