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倪萍的姥姥被送医抢救。医生拿着病危通知书,问家属:“要上呼吸机吗?”没等长辈开口,倪萍抢先回答:“不上!”大家都吃惊地瞪大眼睛。 99岁的姥姥第一次住进医院时,倪萍是含着泪站在重症监护室玻璃外的。那个一辈子挺直了腰杆、围着灶台转的老太太,此刻浑身插满管子,瘦得像一小捆柴火,任由护士翻来翻去。 她忽然想起不久前的四世同堂大合影。全家人抢着挨着姥姥站,有人调皮喊:“姥姥笑一个,这次拍得好看。”姥姥慢悠悠冒一句:“照吧,这是最后一次照相了。” 屋里立刻静下来。倪萍急得直跺脚:“呸呸呸,大过年的别瞎说。”姥姥又补了一句:“行,不说,我还没活够呢。”大家这才跟着笑,可那一刻,她的心还是咯噔了一下。 倪萍跟姥姥一起过日子整整50年。小时候她在机关幼儿园寄宿,脸又黄又瘦,是姥姥一咬牙卖了陪嫁的银镯子,把她接回水门口村,给她煮鸡蛋、和面做包子。 姥姥围着灶台忙了大半辈子,从不抱怨,总说:“我煮的不是饭,是一家人的热乎气。”家里条件有限,白菜配点虾皮就是荤馅,包子咬半天才咬着一点馅,小倪萍偏说:“皮儿好吃,皮儿上有滋味。” 看姥姥做饭,她总爱踮脚看两眼,忍不住夸:“你真神,盐一撮就刚好。”姥姥抡着锅铲笑:“啥事用心做,你也能成神。” 吃饱饭,祖孙俩就坐在炕头闲聊。倪萍乱七八糟地问:“你偏我多点还是偏我妈多点?”姥姥放下针线:“感情不能上秤,一辈子称不清。 你妈这人,给人糖吃也爱蘸辣椒。人说话,一半嘴上说,一半心里说,嘴上的话你可以倒着听,心里的才算数。”那时候她不懂,后来经历了母亲重男轻女、婚姻起落、儿子生病,这些话一根一根在心里冒头。 倪萍从青岛考上山东艺校,进话剧院,第一次领工资就拉着姥姥去青岛最好饭店吃饭。再后来,被央视导演相中进京,搭档赵忠祥成了“央视一姐”;感情上几番波折,和王文澜生下儿子虎子,又因为孩子眼疾扛着舆论辞职、出国看病。 撑不住的时候,她给姥姥打电话,老太太一句话顶一片药:“自己不倒,啥都能过去;自己倒了,谁也扶不起你。” 那是她最难的几年,也是跟姥姥通话最多的几年。病房里、机场边、片场角落,她一边抹眼泪一边记住了这些粗话里裹着的道理。 直到这一回,轮到她替姥姥做选择。 医生拿着病危通知书,严肃地问家属要不要上呼吸机。上,是插上管子、缠着机器,多拖十几二十天;不上,可能就是这几天。全家人都看着倪萍,谁都不敢先开口。 倪萍眼睛一直没离开玻璃那边。她想起姥姥年轻时说的:“天要黑了,谁拦得住?”也想起姥姥那两杆秤:外头的大称,家里的小称。 老太太一辈子不肯在大称上多占一丝分量,如今躺在那儿,若是再让她拖着一口气受罪,这是不是违背了她自己那杆小称。 “不上。”她咬着牙说。 这句话出口,亲戚们都愣住了,有人红着眼眶问她:“你不后悔?”倪萍眼泪直掉:“我舍不得,可她受不起了。” 没多久,姥姥安安静静走完了最后一段路。消息传出去,有人心疼她,也有人在网上冷嘲热讽,说什么“疼你一辈子的姥姥,你舍不得花钱吧”。 倪萍没有回嘴。她知道,这个决定和钱没半点关系,只和姥姥一辈子教她怎么活有关。 办完丧事,她把自己关在屋里,一口气写完《姥姥语录》,自己配画,把那些年在炕头、灶台边听来的絮叨一条条写进去。 “哪儿的肉皮都好撕,就是脸皮不好撕,撕一块,这辈子都留疤。”“啥是甜?没病没灾是甜,不缺胳膊少腿是甜,不认字的人认了个字也是甜。”“啥事想不通倒过来想,谁看不顺眼换个角度看。” 这些话,既是她写给姥姥的悼词,也是她给自己打的一针“强心剂”。 从水门口村到央视舞台,从被母亲偏心的小姑娘到背着孩子四处求医的母亲,再到站在重症监护室门口说出“不上呼吸机”的那一刻,倪萍一直踩在姥姥给她铺的那条路上。 那条路不讲究体面,只讲究两件事:自己不倒,别人的话别太当真。 姥姥走了,写书的人还得接着往前走。她把那本《姥姥语录》递给这个时代:如果你也有想不通的事,就翻翻一个不识字老太太的几句“土话”。有时候,撑起一整代人心气儿的,就是这么几句被人嫌粗、却最不虚的老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