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7年南京,中央军人监狱。一个被搀扶出来的女人,左脚缠着渗血的布条,鞋底已磨穿。看守登记簿上,写着她是个"伙夫"。但就在数月前,西宁羊毛厂的工人们,却在夜里偷偷叫她"张主任"。 1933年春,川北苦草坝。张琴秋当时已因为替几位反对张国焘的同志发声,被降职调任总医院政治部主任。 手下能调动的,是五百余名妇女营战士,多数人此前不过是农村妇女,拿枪的时间还不到一年。就是这支队伍,在苦草坝与军阀田颂尧部下刘汉雄独立师一个团正面遭遇。 张琴秋没有退。她指挥妇女营占领两侧制高点,将敌人引入山谷,再从两端封堵。敌方团长用机枪逼迫士兵强冲,反而激起兵变,阵脚大乱。 张琴秋抓住时机,率部冲下山,将这个团全部缴械。《红军报》事后以"五百农妇缴一团"为题刊发了这场战斗的经过,国民党报纸则称她是"会说五国文字、上马打枪下马写文章的女匪首"。 正如罗曼·罗兰所写:"英雄主义是在于知道怎样面对逆境。"苦草坝一战后不久,一个更沉重的消息,悄悄埋在了张琴秋不知道的某个角落。 1933年11月,张琴秋的丈夫、鄂豫皖省委书记沈泽民因积劳成疾、肺病复发,病逝于大别山中,年仅33岁。而张琴秋彼时正随主力辗转川陕,根本无从得知。 两人最后一次分开是在1932年秋,红四方面军主力撤离根据地前夕,沈泽民留守坚持游击,临别时说了一句"坚强些,我们还会见面的"。 张琴秋一直记着这句话,直到1937年8月走出南京监狱,写信给茅盾夫妇时,才得知丈夫已离世数年,这才在信中写下心中积压多年的那句话"我没有见他最后的一面,实在使我心痛。" 1936年秋,张琴秋随西路军渡黄河西进,开始了河西走廊那段几乎绝境的征途。部队在零下三十几度的祁连山一带与马家军周旋,减员极快,弹药告罄。 就在部队被追击的某个夜里,张琴秋在一处避风的土堆后临时产下一个男婴,当时战斗仍在进行,秦基伟正指挥部队就地还击。 孩子生下来,战士用衣服裹住,但形势不容任何停留,张琴秋强撑着上马,孩子留在了雪地里。西路军政治部主任李卓然后来回忆,走了好远,还能听见孩子的哭声。 西路军最终折损惨重,两万余人几乎打光,张琴秋在被俘前不久,刚生下与第二任丈夫陈昌浩的女儿,距她出事不过十日。被押送南京的路上,她坐过骡车、驴背,最后是密不透风的铁皮车厢。 到了羊毛厂做苦工的73天里,张琴秋刻意挑左手能完成的细活,掩盖长期写字、持枪留下的右手力道;夜里咳嗽压着嗓子,集合时多站半秒,就为让人看清她没缠小脚、没带眼镜,跟普通苦力没区别。 最终让张琴秋走出那扇铁门的,是一份铅笔写就的战俘交换名单。1937年8月,国共达成首批换俘协议,张琴秋的名字落在第三页左下角。 走出监狱的那一刻,阳光刺眼,张琴秋抬手挡了一下,手背上有一块淡紫色的印迹,是羊毛染坊留下的,再怎么洗也洗不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