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妹当着满院吃席的全村老少,对着举着话筒喊改口敬茶的管事大伯,清清楚楚说了一句,这个环节,我们省了。
满院的划拳说笑瞬间掐断,端着碗的小孩愣在原地,连灶房里颠勺的动静都轻了半截。
表妹和表妹夫在北京漂了五年,定了要回村里办婚礼时,表妹夫就咬死了规矩:要简约西式,不搞村里那些繁文缛节。
表妹劝过他无数次。
村里的规矩硬得很。嫁女娶媳必须摆三天流水席,全村老少一户不落,少一家就要被戳半年脊梁骨;沾亲带故的长辈,人人要封见面红包,少一分就要被说“翅膀硬了看不起乡里人”;新娘进门要跨火盆、拜天地,少一步,就要被说不懂礼数,坏了家风。
表妹夫只回她一句,结婚是我们两个人的事,凭什么要活给别人看。
表妹最终还是让了步。
三天流水席照办,桌子从村头巷口排到自家院坝;进门的火盆,她提着婚纱裙摆稳稳跨了;拜天地的环节,她按着表妹夫的腰,规规矩矩鞠了三个躬。
唯独改口敬茶,表妹夫说什么都不肯。他说双方父母私下早就敬过茶认过亲,犯不上当着全村人的面演一遍,更不想挨个给几十号七大姑八大姨鞠躬敬茶,他做不来。
管事大伯举着话筒,脸涨得通红,又压着嗓子劝,娃啊,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不能省,不然你太奶奶脸上挂不住。
表妹夫站在表妹身边,攥着她的手,没说话,下颌线绷得紧紧的。
表妹接过话,语气平平稳稳,还是那句,这个环节,我们不搞了。
话音刚落,坐在主位的太奶奶,手里攥着的红手绢就捂到了脸上。她没哭出声,只有肩膀一抽一抽的,浑浊的眼泪顺着满脸的皱纹往下淌,比撒泼哭闹还让满院的人静得发慌。
院坝里瞬间炸开了锅。
邻桌的七大姑八大姨凑在一起咬耳朵,说这姑娘在北京待了几年,心野了,连祖宗规矩都不认了;同村的叔伯摇着头叹气,说这家人白养了女儿,一点礼数都不懂;还有人低声议论,就是男的挑唆的,打心底看不起咱们农村人。
表妹没吵,也没辩解。她只是走过去,抬手把太奶奶眼角的泪擦干净,扶着老人往屋里走,全程没看满院议论的人一眼。
夜里散了席,院坝里只剩满地的花生壳和空酒瓶子。
表妹坐在门槛上,看着远处村里星星点点的灯火,终于想明白。
她和表妹夫以为,婚礼是只属于两个人的爱情宣告,是办给自己的仪式。
可在这片生她养她的土地上,这场婚礼从来都不是他们两个人的事。
是给整个熟人社会递的一张投名状,告诉所有看着她长大的人,她守了规矩,认了人情,成了能担事的大人。
那些他们看不起的繁文缛节,从来都不是走个过场,是这片土地上,人和人之间拆不开的人情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