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司裁员把一个销售裁了，好巧不巧他上午谈拢一个300万的单，中午请了我们同事吃饭，下午就通知他被裁了，下班前收拾好东西，客户打电话来他就说老板跑路倒闭了，这单就黄了。 我当时正蹲在工位底下捡笔，听见人事小姑娘踩着高跟鞋从过道过，嘴里嘟囔“老李也太惨了，刚签单就……”后面的话被打印机声音盖了过去。 老李是我们部门的老人，带过我半年，桌上那个掉漆的搪瓷杯总泡着胖大海，杯身上“先进工作者2018”的金字磨得只剩个轮廓，他说跑业务费嗓子，得天天润着。 中午聚餐在街口的面馆，他非要坐靠窗的位置，说“这儿亮堂”。给每个人都加了个卤蛋，到我这儿时筷子顿了顿，“小徐，你上次问我的那个客户跟进表，晚上我发你邮箱，记得标红的都是重点难点。” 我扒拉着面条笑他：“李哥你这单300万呢，提成够换十个新杯子了，还费劲教我干啥。”他舀了勺面汤，热气熏得眼镜片起雾，“杯子旧点没事，能用就行。” 下午三点零五分，总监办公室的门开了。老李走出来时，我正去茶水间接水，他手里捏着张A4纸，捏得边角发皱，看见我还扯了扯嘴角，“饮水机该换滤芯了，水有股味儿。” 四点半人事来收工牌，老李正往文件夹里塞东西。我凑过去看，是张泛黄的通讯录，每个名字旁边都画着小符号，五角星、圆圈、三角形，“这是啥暗号？”我逗他。他用笔头点点“张总”旁边的五角星，“这个是急脾气，谈事得上午去，下午容易上火。” 五点十分他收拾箱子，搪瓷杯在桌上磕了三下，把茶叶渣倒进垃圾桶，冲得干干净净。最厚的客户档案用红绳捆了三圈，上面贴张便利贴，我瞅见写着“张总母亲下周四生日，记得提醒送康乃馨，别买白色的”。 客户电话打进来时，我帮他把箱子搬到电梯口。铃声响第三遍他才接，声音比中午面馆里还亮堂：“张总啊，刚想跟您汇报呢！我这边工作调整，以后您这单交给小徐跟进，她比我心细，资料我都给她理好了，有啥问题随时找我，电话24小时开机。” 挂了电话他把工牌塞进我手里，塑料壳子还带着体温。“提成我跟财务说好了，算部门奖金，你们分了吧。”电梯“叮”地开了，总监搂着个穿西装的年轻男人站里面，那人手里捏着个印着公司logo的新保温杯。 “李哥！”总监笑得见牙不见眼，“介绍下，这是新来的销售总监，我侄子。”老李没看那侄子，把搪瓷杯从箱子里拿出来塞我怀里，“这个你用，比塑料杯保温，泡胖大海就得用搪瓷的。” 上个月在菜市场碰见老李，他蹲在路边卖红薯，跟前摆着那个搪瓷杯，泡着胖大海，热气腾腾的。见我就招手，“刚烤好的，尝尝！”我瞅见他手机屏亮着，微信界面顶头是“张总”，对话框里写着“下周去工地看看？我带俩工人过去”。 “张总介绍的活儿，”老李擦着手笑，“说我实在，盖房子得找实在人。”阳光照在搪瓷杯上，“先进工作者”那几个字虽然看不清了，倒比总监那个新保温杯晃眼多了。 现在我桌上还摆着这个杯子，每天早上泡胖大海。前几天张总寄了箱茶叶过来，附张纸条：“替我谢谢老李，就冲他当年自个儿垫钱给我囤口罩，这朋友我交定了。” 有时候加班到半夜，看着杯子里飘着的胖大海，突然明白老李那天为啥不骂公司——有些人的体面，不是争出来的，是熬出来的。就像这搪瓷杯，掉了漆照样保温，比那些花里胡哨的新杯子实在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