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解放那一年,村里的地主把田地全卖光了,因为他大儿子写信回来了,叫他卖的,不卖以后全部没收,啥也不会给你留下。 周地主在村里算不上凶神恶煞的角色,可也绝不是肯吃亏的主。佃户们交租要是晚个三五天,他虽不骂人,却会坐在院门槛上抽着烟袋锅子,眼神沉沉地盯着人,直到佃户把粮食扛进仓才肯挪地方。 谁家春播时缺了种子上门去借,他得先问清家里有几亩地、能收多少粮,算清利息才肯打开粮仓,少了半斗都不行。 两百多亩地是他的根,从年轻时接手家业,到雇着佃户耕种、靠着租子过日子,这片土地撑起了他大半辈子的体面,平日里连田埂上的杂草都要让人细心打理,谁能想到他会主动卖地。 变故是从一封来自远方的信开始的。周地主的大儿子在外闯荡多年,消息比村里灵通得多,信里把外面的形势说得明明白白,劝他赶紧把田地卖掉,不然等解放后土地改革,这些地都会被没收,到时候别说田地,就连家里的积蓄都可能保不住。 那几天,周地主把自己关在堂屋里,房门从早到晚都掩着,只听见烟袋锅子“吧嗒吧嗒”的声响,地上积的烟灰扫了又落,堆得能埋住鞋尖。 他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对着窗外的月光盘算,天亮后又对着账本发呆,最后红着眼圈把管家叫到跟前,语气沙哑却坚定:“卖,按市价卖,给佃户们优先挑,别坑人。” 管家心里犯嘀咕,却还是按着吩咐办了,找木匠打了木牌,用红漆写下售卖告示,特意把“佃户优先”四个字写得大了些。 消息传开,老槐树下瞬间聚满了人,有佃户,有自耕农,还有隔壁村闻讯赶来的人。大家你一言我一语,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有人说周地主肯定是耍花招,想借着卖地骗佃户的钱;也有人说他是真慌了,不然不会放着好好的地不卖。 议论归议论,没人敢真的先动手,都在等着看谁第一个出头。 最先动心思的是王老五,他在周地主家种了十多年地,手里只有几分薄田,大半辈子都盼着能有一块属于自己的水田。 那天晚上,他在自家地头蹲了一整夜,看着地里的庄稼,又想着家里的孩子,越想越心动,天还没亮就揣着揣了半辈子的积蓄,急匆匆跑到晒谷场看木牌。红漆字写得歪歪扭扭,却字字清晰:田地出售,佃户优先,市价交易。 他凑上前仔细看价格,上等水田一亩只要三石谷子,比镇上粮行的行情还低两成,就连村东头那块种不出多少粮食的盐碱地,也明码标了价,比水田便宜一半还多。 王老五用粗糙的手掌反复摩挲着木牌,生怕自己看错了,直到管家扛着笔墨过来,告诉他周地主说了,佃户买地可以先交一半谷子,剩下的等秋收后补齐,他才敢相信这是真的。 消息很快传开,佃户们都动了心,纷纷拿着自家的存粮或积蓄来找管家登记,有的挑靠近水源的水田,有的选土质肥沃的旱地,就连那块盐碱地,也被想试着改良的村民定了下来。 周地主偶尔会站在院门口,看着佃户们围着管家商量地块,眼神里没有不舍,只有一种卸下重担的平静,他不再像以前那样盯着田埂,只是偶尔抽一袋烟,看着远处的田地发呆。 那时村里没人懂什么土地政策,只知道周地主卖地给大家是实实在在的好处。后来才知道,当时解放区已经开始推行土地改革,通过清算、征购等方式把地主的土地分给无地少地的农民,实现“耕者有其田”。 像周地主这样主动卖地的情况虽不多见,但也反映了当时的形势变化,旧的土地制度正在被打破,农民们即将迎来属于自己的土地。 没过多久,村里就来了土改工作队,没卖掉的少量土地按政策进行了分配,家家户户都分到了田地,王老五和其他佃户一样,在自己的地里种上了庄稼,收成比以前租种时好了不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