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2年，上海博物馆工作人员提着装废纸的竹篓准备拿去倒了，突然，竹篓中一个纸团引起了他的注意。展开一看，上面几个字，他大吃一惊：这不是书圣王羲之的作品吗？难道是赝品？ 那天他在仓库整理积压书画，随手把一堆被标注为"仿作"的东西往竹篓里扔。那个硬黄纸团滚出来的时候，表面布满裂痕，灰尘厚得像一层皮。 他捡起来，慢慢展开，绢签上泥金字迹赫然写着"晋王羲之上虞帖"，下面还有朱文双龙印，草书七行墨痕清晰，线条劲健，哪怕十八处破损、边缘碎裂，仍有一股连贯的气势透出来。 万育仁当然知道这帖的来历。1969年入馆时，专家集体鉴定为仿作，理由是纸色深褐，破损太多，看起来太旧，像是后人做旧的手笔。 可他拿着放大镜在灯下反复看，总觉得有什么说不清楚的地方，于是没舍得倒掉，悄悄卷起来带回了家。 此后几年，万育仁闲时铺开帖子临写，逐字摹仿转折笔画，写得越来越熟。有一次在院子里阳光下对着帖尾端详，光线斜射进来，绢签下隐约透出几个印痕。 这让他更加放不下。一直到1975年，万育仁才把帖拿给谢稚柳看。谢稚柳展开后，看书体连绵，印记分布，装裱形制，沉吟片刻，断定是唐摹精品。 博物馆实验室随后用软X光透拍帖角，南唐"内合同印"与"集贤院御书印"同时显影，这两枚印章在所有已知古书画中从未并用，独此一件。 王羲之这封信，内容说来普通，不过是告诉朋友夜里腹痛、无法赴约，顺带提了几个亲戚朋友的近况：修龄在上虞，重熙要西行，安的消息不明。 短短七行，五十八字，笔法流畅连绵，带着晚年随意洒脱的劲头，无意间成了王羲之留给后世的一个侧影。 王羲之写这封信的时候，大约是永和十二年前后（356年），彼时距他辞官归隐已过去一年有余。355年，王羲之在誓墓文——也称《告誓文》——写完之后，正式离开了任职多年的会稽内史一职，此后隐居于浙江嵊县金庭，再未入仕。 辞官之前，东晋朝廷内外交困，桓温一心北伐争功，殷浩屡次出兵又屡次受挫，王羲之多次上书劝阻，均不见采纳，积郁久了，便彻底心冷了。 就在辞官前两年，353年三月三日，王羲之在会稽山阴兰亭主持了一场修禊集会。谢安、孙绰、许询等四十余位名士聚在一处，曲水流觞，各人赋诗，王羲之为诗集作序。 那天他半醒半醉，下笔时有如神助，写就了后来被称为"天下第一行书"的《兰亭集序》。全篇三百二十四字，二十个"之"字各具形态，无一雷同。 酒醒之后，王羲之自己也觉得写得好，提笔重写数本，却始终复现不了那天的状态。他把那张草稿留了下来，当作传家之宝。 这件手迹，后来辗转到了王羲之第七代孙、僧人智永的弟子辩才和尚手中。唐太宗李世民酷嗜王羲之书法，亲撰《晋书》王羲之传论，誉之"尽善尽美"，入库收藏的王书真草行书加在一起逾三千卷。 他得知《兰亭序》在辩才处，三番遣使索取，辩才一次也没有松口。贞观年间，唐太宗按房玄龄的建议，派监察御史萧翼乔装成落魄书生，千里南下浙江绍兴，以书法爱好者的身份与辩才结交。 萧翼携带了几件王羲之的小件作品，辩才欣赏后不以为意，说自己有更好的，随即从屋梁暗格中取出了《兰亭序》真迹。萧翼看清是真品，随即从袖中取出太宗诏书，辩才此时才明白过来，已无力挽回。 这段史事见于唐代何延之所撰《兰亭记》。649年，唐太宗驾崩，《兰亭序》遵遗命随葬昭陵，从此再无人见过原迹。 唐太宗在世时，曾命宫廷摹手赵模、冯承素等人钩填摹制，分赐近臣皇子，又令欧阳询、虞世南、褚遂良等书家临摹留存，《上虞帖》便是在这一制度背景下由唐代摹手以硬黄纸摹成的副本之一。 这类唐摹本直接覆于真迹之上制成，历来被鉴藏界称为"下真迹一等"，是王羲之书法唯一可触及的替代物。 王羲之真迹的消亡，是一个漫长而持续的过程。南梁武帝萧衍广搜二王书迹，积累逾七百卷，后来这批珍藏因555年江陵被围，梁元帝萧绎出降前一把大火，将十四万卷图书与书画悉数焚毁，王羲之真迹随之灰飞烟灭。 唐代宫廷重新汇聚的那批，武则天时期经太平公主等人分取，又一次大量散落民间。安史之乱（755—763年）后，肃宗时清点内库，王羲之真书已不足十纸。 《上虞帖》这件唐摹本，从南唐内府，到北宋宣和内府，经宋徽宗赵佶以泥金瘦金体题签加印，历明代晋王府、韩逢禧，清代梁清标、程定夷诸家收藏，最终于1969年入藏上海博物馆，却因破损严重被误判搁置，险些就此湮没在废纸堆里。 所幸，万育仁那天没有把竹篓倒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