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三娘是在正月十六那晚动的手。 县衙库房在后街,墙高一丈八,她踩着墙缝里的砖棱翻进去,落地没声。库丁喝多了酒,睡得像死狗。她撬开锁,摸出二十锭官银,用包袱裹了,原路翻出来。 银子是给李墨的。 李墨是个穷秀才,住在城隍庙旁的柴房里,连灯油都买不起。她头回见他,是他趴在门槛上就着雪光看书,手冻得通红。她站在巷口看了半天,回去把自己攒的两吊钱给他送过去。后来就熟了。 他说等他中了举,娶她。 她不图这个。她是贼,师父早年说过,做贼的不得好死。但见他捧着银子时那双眼发亮的样子,她觉得值了。 三月里李墨中了举,八月又中了进士,放了宁阳县知县。她躲在人群里看热闹,他骑在高头大马上,披红挂彩,没往她这边看一眼。她想,人家是官了,不认也好。 腊月里她去找他。不是为别的,是听说他要剿匪,剿的是她师兄那拨人。她想求他网开一面,把师兄撵走就得了,别动刀。 县衙后门,她把来意说了,门子进去传话。等了一个时辰,出来两个差人,说县太爷有请。 她刚跨进二门,两侧就扑上来七八个人,把她摁在地上。铁链子往脖子上一套,有人往她脸上啐了一口:“贼婆娘,偷库银的案子还没销呢,自己送上门了。” 她被关进死牢。第三天过堂,李墨坐在堂上,穿着七品官服,看她的眼神像看一堆烂泥。她把什么都认了,只问了一句:“那些银子是我给你赶考用的,你认不认?” 李墨把惊堂木一拍:“本官不认得你。给我打。” 二十大板,她咬着牙一声没吭。 腊月二十三过小年那天,狱卒喝酒,醉倒一片。半夜,窗户被人从外面撬开,一条汉子翻进来,二话不说背起她就走。 是师兄乔山。 他把她背到城外二十里的山神庙,往她嘴里灌了一碗热水,她才缓过气来。她说你怎么来了?他说你为我进去的,我能不来? 她在山神庙里养了半个月,能下地走动了。师兄说,那狗官发了海捕文书,悬赏一百两拿你。她说我知道。师兄说,你打算怎么办?她说,我想去看看他。 师兄叹了口气,把铁拐提在手里,说那就去。 正月十五,宁阳县挂灯。 县衙后衙灯火通明,李墨在花厅里赏月,身边是新纳的小妾,剥着橘子往他嘴里送。门忽然开了,冷风灌进来。他抬头,看见沈三娘站在门口。 他张嘴要喊,身后一左一右冒出两个人,一个是乔山,一个是乔山的兄弟,把刀往他脖子上一架。小妾尖叫一声晕了过去。 沈三娘走过来,在桌子对面坐下,给自己倒了杯酒。她说:“李知县,升官了,忘了当年趴门槛上看书的模样了?” 李墨脸白了,嘴唇哆嗦着:“你……你要什么?我给你银子,给你免罪文书……” 她喝完那杯酒,站起来,走到他跟前,低头看他。 “我不要银子。我就想问问,那些银子,你用得安心不?” 李墨浑身筛糠,说不出话。 她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她点了点头,说:“行了。” 刀是乔山递过来的,她把刀尖往他心口一送,没让他受罪。 事后乔山把刀擦了擦,说走吧。她站在花厅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李墨歪在椅子上,血顺着官服往下淌,洇湿了一大片地砖。 她说:“我那二十锭银子,就喂了这么个东西。” 乔山没吭声,拉着她翻出院墙。外面街上还在放烟火,嗖嗖地往天上蹿,炸成一朵朵金花。他们俩从巷子里穿过去,没人注意。 后来有人说,宁阳县新来的知县,正月十五夜里叫人给杀了,杀他的是个女贼,脸上有道疤。也有人说,那女贼早死在牢里了,杀人的是她师兄,替她报仇。 乔山听见这话,只是笑一笑,不搭腔。 沈三娘在他隔壁屋里烙饼,满院子飘着香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