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个老战友，退伍前在部队干了十几年雷达维护，姓周，我们都叫他老周。他是五期老班长，手上功夫硬得很，整条线的雷达出了问题，他听个声儿就能把毛病估个八九不离十。去年转业的时候，多数人都挤破头想弄个体制内的安稳工作，老周却没选安置。我问他咋想的，他嘬了口烟说，他都四十五了，就算给塞进哪个单位，也就是个边缘科室混着，一个月拿那点死工资，看人脸色，憋屈。他有个表弟在南方搞通信设备，早两年就喊他过去帮忙，专管售后技术这块，谈好了分成。老周说，与其等着发配，不如自己凭手艺吃饭。 今年夏天，我去他那边办事，顺道看他。他那工作室在一个老厂区里头，不大，但收拾得挺利索。我去的时候，他正对着一台黑屏的服务器皱眉，旁边一个小年轻急得直搓手。老周让我先坐，风扇在头顶吱呀呀地转。 没过十分钟，他手机响了，是他媳妇。我坐得近，听得清楚，电话那头声音带着哭腔，说孩子在学校打球，摔了，胳膊可能骨折，正在医院。老周脸色一下就变了，嘴里应着“好好，我马上来”，手上却还捏着螺丝刀没放。他看看那台服务器，又看看旁边快哭出来的小年轻，问了句：“你这数据……今晚十二点前必须交？” 小年轻拼命点头，说这是客户明天上市要用的核心数据，备份也坏了，全指着这台机器。 老周不说话了，点了根烟，狠狠抽了两口。然后他拿起手机，走到里屋，我隐约听见他低声跟媳妇商量，说这边活儿急，完事了马上飞回去，让她先辛苦照看。挂了电话，他出来，把烟掐了，对那小年轻说：“你来搭把手，咱俩快点。” 那天下午，我就坐在旁边看他修。他手稳得很，一点不像心里揣着事。机箱里线路密得像蜘蛛网，他眼睛眯着，动作又快又准。天快黑的时候，机器“滴”一声响，屏幕亮了。小年轻差点跳起来。 老周这才长长出了口气，一边收拾工具，一边让我帮他在手机上订最近一趟航班。他手上沾着灰，胡乱擦了把脸，拎起早就收拾好的一个小包就要走。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恢复运转的服务器，灯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我送他去机场。路上他一句话没说，就一直看着窗外。快到的时候，他突然自言自语似的说：“在部队里，机器坏了，天大的事也得先顶上。现在……好像也一样。” 他匆匆过了安检，背影很快被人群吞没。我心想，老周这手艺，到哪儿都是个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