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6年,李叔同决定断食20天,目的是治疗疾病。只是,他没想到,断食期间,他居然患上了重感冒,最终,李叔同和两个妻子选择离开。 断食,从来不是李叔同生命里的起点,却成了他在半生之后转身向佛的一道重要关隘。站在后人的目光回望,他从天津富商人家的老来子,到被誉为一代才子,再到削发为僧的弘一法师,其心路的弯折与突变,都可以在那本《断食日志》里找到隐约线索。 1880年,他生于李府富宅,家中希望子弟走的是科举仕途。父亲中举做官,却因父丧折返家中掌管产业,把未竟的“读书出仕”愿望压在下一代身上。4岁那年父亲离世,出身小妾所出的李叔同与母亲的地位骤然下坠,从备受宠爱到身份尴尬,让他早早生出自卑与敏感。 家里虔信佛教,常带儿女上寺拜佛、在家诵经,他在严厉家教与佛经钟声之间成长,少年时代便对诗书与佛法都生出浓厚兴趣。 体质却一直羸弱,屡屡病倒,母亲忧心,兄长督责,他靠着自修诗文书法脱颖而出,成了先生赞许的“神童”,却也在封建礼教与内心压抑中日益感到身心俱疲。 成年之后,他赴沪、赴浙讲学,作画填词、写诗编剧,既出版《诗钟汇编初集》《李庐诗钟》这样的文集,也在课堂和舞台之间奔走。外界看去,这位才子风雅无忧,实则长期被神经衰弱折磨,心中对“出离”的念头悄然生根。 1916年前后,他在浙江两级师范任教,与同事夏丏尊谈及病况。夏丏尊拿出一篇日本杂志上的“村井氏断食法”介绍给他,并多次与他讨论。李叔同认真研究其法,决意亲自一试,既是求医,也是求心。 他挑中杭州虎跑寺,泉水清冽、山林寂静,又托好友叶三品联系寺方,带着闻玉上山,先减食再断食。从干果、野菜、稀粥到梅汤、茶水,直至几乎只靠水和菊汁维持,再一点点恢复。这整个过程,他用日记详细记录成《断食日志》。 起初几天极为煎熬,他饿得心浮气乱,日记错字连篇,夜里又被山中湿冷折腾出重感冒,鼻塞、咳嗽、发热接二连三袭来,头痛如锥,使他几乎无法成眠。按照常理,他本该停下,可他固执地把药推开,坚持只凭温泉水与热敷硬撑,把断食视为一次必须完成的“试炼”。 就在这种极限状态中,身体却出现了出人意料的变化。困扰多日的咽喉肿痛在一夜之间消失,让他得以久违地睡了个安稳觉。 次日醒来,他梦中见自己变作面色丰润的少年,起身时也觉得四肢有力,头脑清明。此后几日,他一边在日记里写下对炒饼、饼汤的种种想象,一边又记录自己“耳目聪明,头脑爽快”的新感受,甚至兴致勃勃地想要赋诗。 更大的变化发生在第六天。他在日记中郑重写下皈依日本天理教的誓言,开始抄写、吟诵天理教的教义歌谣,自觉近来“颇明天理,愿依天理行事”。 这既与信奉天理教的日本妻子影响有关,也与他在断食中体验到的“净化”感受密不可分。在他看来,通过节制欲望、反观内心,可以更接近某种“天理”,与从小接触的儒佛伦理形成微妙呼应。 断食结束后,他取“李婴”之名,自觉身心像回到少年时期,遂改为长年素食,彻底戒荤。出山回校讲课,他笔下与口中的佛味与日俱增,对夏丏尊直言“凡事皆苦”,出离之心越来越强。 1917年,他开始长住寺院,以“演音”为号;1918年重返虎跑,拜悟本法师为师,剃度出家,法名弘一。剃度前,他分别致信中国籍妻子与日本籍妻子,表示“舍此躯壳,图一清净”,一方带子归津,一方返国,各自善了,不见撕裂争执的痕迹。世人以“抛妻弃子”标签断之,未免草率。 此后几十年,他抛开早年的多彩身份,只专注于律宗,一句“戒为师”贯穿始终。在泉州创立南山律学院,粗布衣、淡口食,每日长坐禅修,对弟子严厉,对自己尤甚。有人拿了寺中半截香未禀报,他便按戒律责其为盗,使对方跪地谢罪。 日本侵华后,泉州沦陷,他闭门不谈国事,却在每顿饭前默诵《金刚经》,继续抄戒写疏。直到1942年在开元寺示寂,他留给弟子的遗言只有“悲欣交集”四字,舍利分葬虎跑与泉州,他也由此被尊为“律宗十一祖”。 回看这一生,从少年时在佛经前驻足,到青年才子名动文坛,再到中年在虎跑寺以断食逼问身心,直至晚年以清苦律己重振律宗,那次断食不过是漫长修行路上的一环,却像一把突兀插入生命的楔子,使他在极度饥寒与清明之间,真正体会到“世寿不永、罪业至深”的现实,也因此更坚定了舍俗入佛的决心。 在繁华与寂静的两端,他最终选择把自己交给后者,而那本写满饥饿、梦境与誓言的《断食日志》,恰恰见证了他从李叔同到弘一的转身瞬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