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麦与硅谷决裂的内幕】[从封锁媒体到“国有化”政府软件，丹麦已成为抵制美国大型科技公司的试验场。但主权的代价是否太高了？省流：丹麦媒体抵制美国科技巨头，为获合理内容使用费组成出版联盟，但面临财务困境与谈判僵局。同时，丹麦社会在教育及公共领域也涌现技术主权运动，尝试构建自主数字基础设施以抵御硅谷影响，探索小国监管科技巨头的可能路径。]（政治报）对于丹麦媒体来说，这是最后的抵抗。当欧洲各地的新闻出版物与 Meta 和 Google 等美国科技巨头签署许可协议以保持流量时，丹麦媒体却成为了欧洲同行中的一个异类。该国出版商没有各自达成协议，而是组成了一个统一战线，要求提高其内容在从搜索引擎到人工智能聊天机器人等在线产品中的使用价格。但随着丹麦媒体的财务困境日益加深，裁员不断，而谷歌的母公司 Alphabet 却凭借收入和利润的激增，市值已达到 4 万亿美元，这是一场实力悬殊的战斗。“他们有的是时间等我们过去，”《政治报》数字总监特罗尔斯·约根森在哥本哈根市中心这家拥有 140 年历史的报纸的同名大楼里说道。媒体的集体抵制是这场更大规模反抗运动中最引人注目的一面。在这个拥有600万人口的北欧国家，从“谷歌士兵”接受Chromebook培训的教室到福利国家的后端服务器，一股反对美国技术入侵的浪潮正在席卷而来。在这个曾经以数字化先锋自居的国家，人们的情绪已经从热情转向了反抗。“我们以前很喜欢美国——我们懂英语，我们看所有的美国电影，”智库“数据伦理”的主任佩妮勒·特兰伯格说。“甚至在特朗普上台之前，这种情况就已经开始改变了。”丹麦无意中成为了世界“技术主权”概念的试验场。作为全球数字化程度最高的社会之一，丹麦试图与硅谷脱钩，这预示着欧盟其他成员国将面临的挑战。这项实验的结果将解答欧洲大陆的一个关键问题：一个小国能否有效监管世界上最强大的公司？或者，抵抗的代价——收入损失、技术落后和数字孤立——是否会迫使它们屈服？这就是双方的交战阵线。——分而治之抵制行动始于一个具体的担忧：大型科技公司会逐个击破出版商，在任何合同墨迹未干之前就摧毁本地生态系统。作为回应，丹麦媒体成立了工会。丹麦新闻业集体管理组织（DPCMO）成立于2021年，如今代表着首席执行官凯伦·伦德所说的整个行业“99%的授权”。这是一个脆弱但影响深远的联盟，其成员涵盖了从初创的数字媒体公司和垂直领域杂志到公共广播机构等各个层面。“我们非常清楚丹麦是个小国，”伦德说。“如果我们有机会，就必须团结一致。”让国有广播公司和私营媒体站在同一阵线上，是一项外交和法律上的高难度操作。“传统媒体和新媒体之间存在一些不信任，”她谈到过去为了争夺每一位订阅用户和每一笔广告收入而相互竞争的出版商联盟时说道。但另一种选择更糟糕：“我们担心谷歌会来分裂这个行业，”Rønde说道，她将这家搜索巨头的“分而治之”策略描述为“分而治之”。事关存亡。这不再仅仅是版权费的商业纠纷，而是关乎国家信息控制权的争夺战。“我们关注的不仅仅是公平的报酬，”她说，“归根结底，这关乎民主，关乎新闻自由。”谷歌发言人指出，双方于2023年签署了一项临时协议，允许出版商开始就搜索结果中使用的文章摘要获得报酬，而将人工智能训练和文本挖掘等更具争议性的问题留待长期协议解决。此后，双方一直处于谈判僵局。——黑箱谈判尽管各方立场一致，但谈判陷入僵局。对丹麦代表而言，进入谈判桌让他们深刻体会到无力感。一位丹麦出版商在匿名讨论与几家科技巨头的敏感谈判时表示，那些愿意谈判的公司礼貌但态度坚决，而且它们躲在不透明的数据和海外总部背后。Rønde 将与似乎没有任何实际权力的当地代表谈判的经历描述为“卡夫卡式的”。该出版商表示，一些美国公司完全冷落了丹麦人，并指出过去 18 个月里涌现出的一批美国人工智能超级明星公司对他们反应冷淡。丹麦出版联盟（DPCMO）已就OpenAI中止谈判一事起诉该公司侵犯版权。Rønde称OpenAI此举意在冷落丹麦市场。至于与谷歌的谈判，双方在价格问题上仍存在“巨大分歧”，丹麦出版联盟表示，这一分歧源于双方在根本理念上的分歧。2024年，谷歌在丹麦和其他几个国家进行了一系列用户对新闻内容兴趣的测试，结论是移除此类内容对搜索广告收入“没有可衡量的影响”。这些结论以及测试本身都受到了丹麦议员的严厉批评。与此同时，出版商们感觉自己被排除在决定他们命运的算法逻辑之外。“他们的数据就像一个黑匣子，”伦德说。“我们不了解他们的方法论。当我们提出问题时，他们根本不回答。”谷歌坚称，其对搜索中新闻经济价值的评估是透明分享的，并得到了数字审计公司 Coalfire 的验证。为了打破僵局，DPCMO提议引入第三方来仲裁内容的价值，建议由咨询公司查尔斯河咨询公司（Charles River Associates）或欧盟委员会本身来承担这项工作。谷歌拒绝了这一提议。——抵抗的代价出版商们表示，在等待一项可能永远不会到来的交易期间，他们的行业正在遭受重创。路透社研究所发布的《2025年数字出版报告》的数据也印证了这一点，该报告预测，丹麦报纸的收入将从2023年的5.94亿欧元下降到2028年的约4.09亿欧元。“现在是非常艰难的时期，”伦德说。“丹麦几乎每个月都有裁员。其中一个原因就是这种不公平的竞争。”这种情况造成了一个典型的囚徒困境：人们始终担心资金短缺的出版商会为了快速获得报酬而脱离联盟，从而削弱整个群体的集体谈判能力。“我并不天真，”伦德说，“如果OpenAI明天给丹麦的某家媒体开出一张巨额支票，我想他们肯定会动心。”——“谷歌士兵”除了新闻编辑室之外，公共部门的依赖性甚至更深，尤其是在教育领域，美国科技公司已经有效地控制了下一代的基础设施。非营利组织“数据伦理”（Data Ethics）的特兰伯格（Tranberg）对丹麦的教育体系描绘了一幅黯淡的图景。“在学校里，主要都是微软和谷歌，”她说。“我们培养出来的要么是谷歌的士兵，要么是微软的士兵。”在这个领域，抵制的声音零星散布，而且往往会被硅谷生态系统的便利性所压制。特兰伯格着重讲述了一个隐私案例：一位父亲曾反对谷歌在学校的存在，并最终赢得了官司。然而，这场胜利只是昙花一现。“之后，政治环境也认同谷歌在学校的存在是可以接受的，”她说道，这实际上压倒了人们对隐私的担忧，因为谷歌的基础设施已经根深蒂固，难以移除。谷歌辩称，其工具内置强大的安全功能，可作为学习辅助工具而非干扰因素，并且其“Gemini for Education”服务提供企业级数据保护，数据绝不会用于训练人工智能模型。这种影响力往往不易察觉，但却十分巨大。“我们之前完全不知道游说活动的规模如此之大，”特兰伯格说道。他曾于2024年与人合著一份报告，提交给丹麦议会的一个委员会，探讨大型科技公司在丹麦的影响力。报告发现，美国企业的软实力已经渗透到政府机构内部，例如微软的代表就曾参与教育部下属的多个工作组。针对有关微软在政府委员会中的存在的问题，高等教育和科学部长克里斯蒂娜·埃格伦德为这些任命辩护，称成员的招募是基于他们的专业资格和IT专业知识，而不是代表特定的企业利益。——主权替代方案丹麦不仅抵制美国科技，它还是少数几个积极构建自主关键基础设施替代方案的国家之一。引领这一变革的是丹麦公司Netcompany，该公司成功取代全球巨头，运营着丹麦福利国家的支柱产业。Netcompany首席执行官安德烈·罗加切夫斯基(André Rogaczewski)将此次成功描述为欧洲自主运营理念的验证。“我们一直在取代全球性企业，”他说道，并提及了埃森哲和凯捷等竞争对手。如今，“我们一半的政府系统”都由他的公司运营。丹麦主权的王牌是数字邮政系统。丹麦已有效地用一套自主的数字系统完全取代了实体邮件。“我们没有实体邮箱，”罗加切夫斯基解释说，“任何银行、任何保险公司寄出的每一封信件……都通过我们的系统。”他将此与德国进行了对比，在德国，公民、企业和官员仍然花费欧元寄送纸质信件，这拖累了整个经济。罗加切夫斯基认为，这不仅仅关乎隐私或民族自尊，更关乎经济生存。他指出，由于行政效率低下，欧洲正在给自己征收“60%的关税”。“这样做能优化社会吗？不能，”他说。“你做的还是两年前同样的事情。”在罗加切夫斯基看来，主权数字化不仅仅是对抗硅谷的防御措施；它是21世纪维护福利国家的唯一途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