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生下我10个月，因和父亲感情不和离婚了，嫌弃我是女孩没有带我走。离婚后从没来看过我。 父亲抱着襁褓里的我回了老家，村头老槐树的影子斜斜地盖在土墙上，他蹲在门槛上抽了半包烟，烟蒂堆成小小的坟头，最后把我塞进外婆怀里，说“妈，您先帮我带着，我去深圳打工”。 外婆的土坯房里总飘着艾草香，她的手背上布满老年斑，却总能精准地挑出我碗里的葱花，说“囡囡不爱吃这个”。我趴在她膝头数她的白发时，总能听见她对着相框叹气，相框里的女人梳着麻花辫，眉眼和我有三分像。 8岁那年暑假，父亲回来接我，他穿着的确良衬衫，袖口卷到小臂，给我买了双红皮鞋，鞋跟敲在青石板路上“嗒嗒”响。火车上他反复问“想爸爸不”，我盯着他手背上的烫伤疤——后来才知道，那是在工地搬钢筋时被火星烫的，为了多挣加班费，他连续三年没回过家。 12岁生日那天，我收到个匿名包裹，里面是条粉色连衣裙，领口绣着朵歪歪扭扭的向日葵。外婆摸着裙摆说“这针脚，像你妈年轻时的手艺”，我把裙子藏进衣柜最底层，第二天却穿着它去了学校，有同学笑我裙子旧，我梗着脖子说“我妈织的”，说完眼眶就红了。 高中住校，父亲每周三都会骑二八大杠来送生活费，车筐里永远躺着个保温桶，里面是外婆腌的萝卜干。有次我看见他在宿舍楼下啃冷馒头，塑料袋被风吹得贴在脸上，他抬头看见我，慌忙把馒头塞进衣兜，说“刚在食堂吃过了”，衣兜里的馒头渣掉在地上，被几只麻雀抢着啄食。 20岁那年夏天，我在医院实习，值夜班时收到条陌生短信：“囡囡，我是妈妈”。手机屏幕在漆黑的走廊里亮着，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半宿，直到护士站的钟表指向五点，才回复“有事吗”，对方却再也没回。 外婆去世前拉着我的手说“你妈当年走，是因为你爸总打她，她揣着仅有的五十块钱跑了，后来听说嫁了个包工头，生了个儿子”，她从枕头下摸出个铁皮盒，里面是沓汇款单，收款人均是“王秀莲（外婆的名字）”，汇款人地址每年都在变，附言只有两个字：“给囡囡”。 26岁我结婚那天，父亲喝多了，拉着我老公的手说“我女儿命苦，你多担待”，他鬓角的白发在喜字的红光里泛着银光，我突然想起10岁那年，他背着发烧的我走了十里山路，露水打湿他的后背，我趴在他肩上数星星，他说“囡囡以后要考大学，去大城市生活”。 去年冬天，我在商场试羽绒服，听见导购喊“张姐，您女儿真漂亮”，转头看见个烫着卷发的女人，她手里牵着个小女孩，眉眼和我如出一辙。她看见我手里的羽绒服标签，突然说“这件保暖，零下十度都不冷”，我认出她袖口的疤痕——和我那条连衣裙领口的向日葵绣线，歪得一模一样。 回家的路上，父亲打来电话，说“你妈前几天来找我了，带着病历本，胃癌晚期，她想看看你”，我望着车窗外掠过的路灯，突然想起那条粉色连衣裙，向日葵的花盘朝着左边，而正常的向日葵，应该朝着太阳的方向。 上周我去了趟母亲的出租屋，她躺在床上输营养液，床头柜上摆着张我穿红皮鞋的照片，是父亲当年寄给她的。她想拉我的手，我却把保温桶放在桌上——里面是外婆教我腌的萝卜干，脆生生的，像极了我小时候咬在嘴里的味道。 现在我每周都会去看她，给她剪指甲时，发现她右手的食指缺了截指甲，她说“当年在服装厂钉纽扣，机器没停稳就伸手，指甲盖就被掀掉了”，血珠渗出来时，她正缝到向日葵的花盘，针脚突然歪得不成样子。 女儿最近总缠着我讲故事，我翻开外婆留下的铁皮盒，汇款单上的字迹从清秀到潦草，最后一张的附言多了几个字：“囡囡，妈妈没本事，但从没忘了你”。窗外的阳光落在女儿的发旋上，暖融融的，像极了外婆膝头的温度。 原来有些爱从来不是直线，是绕着山路十八弯，在你看不见的地方，笨拙地铺着石子，等你某天回头，才发现那些坑坑洼洼的脚印里，都藏着没说出口的“对不起”和“我爱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