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母亲去世后,我天天睡在她的房间里睡在她的床上,有人问我怕不怕。在房间里,灯亮着,一切是我熟悉的样子,没什么怕的。 床头的搪瓷缸还摆在老地方,缸沿磕掉了一块瓷,是我小时候不小心摔的。母亲总说“这缸子跟着我几十年了,有感情”,每天早上都用它泡浓茶,说“喝着踏实”。现在缸子里没了茶叶,我却总觉得能闻到那股熟悉的焦香,像母亲坐在床边,慢悠悠地说“今天天凉,多穿件衣裳”。 老母亲走后的第三十天,我把自己的枕头搬进了她的房间,夜夜睡在那张铺着蓝白格子床单的老床上——有人撞见了总问:“一个人睡不害怕?” 灯是整夜亮着的,暖黄的光洒在掉漆的五斗柜上,洒在床头那只磕了角的搪瓷缸上,一切都和她在世时一模一样,哪有什么怕的? 那缸子是母亲的宝贝,从我记事起就摆在床头,缸沿缺的那一块瓷,还是我八岁那年追着猫跑,撞翻床头柜摔的——当时她举着缸子佯装要打我,最后却笑着用布包好,说“摔了才更像咱家的物件,有烟火气”。 从前每个清晨,她都会抓一把茉莉花茶丢进去,滚烫的开水冲下去,茶叶在缸里打着旋儿,不一会儿就飘出股带着点焦糊的茶香;现在缸子空着,我却总在半梦半醒间闻到那股味儿,像她刚坐在床边,慢悠悠地替我掖好被角。 有天半夜醒了,摸黑去够床头柜,手指碰到缸子冰凉的边缘时突然愣住——原来我早把她的习惯学了去,睡前总要把缸子灌满凉白开,就像她当年总给我晾好第二天喝的水。 或许有人觉得这是执念,可对我来说,这房间从来不是空的;墙上挂着的老花镜还沾着她没擦干净的牙膏沫,衣柜第三层还叠着她织了一半的毛线袜,连空气里都飘着她常用的雪花膏味儿——哪有空荡荡的地方,全是她留下的影子啊。 就说那搪瓷缸吧,她用了整整四十年,泡过夏天的金银花,熬过冬天的红糖姜茶,装过我偷偷塞给她的野山楂,也盛过她偷偷抹眼泪的纸巾——那些被缸子接住的时光,早把冰冷的瓷烧成了带着体温的念想。 缸沿的缺口摸上去喇手,可每次指尖划过那道裂痕,我总能想起她举着缸子追我满屋跑的样子,想起她边喝茶边说“这茶就得用老缸子泡,喝着才踏实”的语气。 原来真正让人踏实的从来不是茶,也不是缸子,是那个愿意为你泡一辈子茶、留一盏灯的人;是那些被我们忽略的日常,在分别后突然变成了照亮黑夜的星星。 所以我不怕黑,不怕静,甚至不怕这房间里偶尔响起的、像是她轻轻咳嗽的风声——因为我知道,她没走远,就躲在那些熟悉的细节里,等我慢慢回忆。 现在我能在这张床上睡得很沉,有时还会梦到她坐在床沿剥橘子,橘子皮的清香混着茶香飘过来,我伸手去接,却摸到一枕头的阳光。 人这一辈子啊,其实是被一个个“当时只道是寻常”的瞬间撑起来的,母亲用她的四十年教会我,爱从来不是轰轰烈烈,是藏在搪瓷缸的茶里,藏在晾好的凉白开里,藏在每一个愿意为你多留一会儿的日常里。 如果你身边也有这样一个总用老物件的人,别急着笑他们念旧,不妨偷偷记下那个物件的样子——说不定哪天,它就成了你和回忆之间,最温暖的那座桥。 至于怕不怕?你看,床头的搪瓷缸今天又被我灌满了凉白开,阳光透过窗棂照在上面,缸底映出细碎的光斑,像极了她当年看着我笑时,眼里闪烁的光——这样的房间,怎么会怕呢?
老母亲去世后,我天天睡在她的房间里睡在她的床上,有人问我怕不怕。在房间里,灯亮着
昱信简单
2026-01-01 20:52: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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