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大图书馆管理员?其实他干的是登记报纸的活儿。 工资八块钱,比拉洋车的多两块,比教授少三百多。 那些年后人说的“起点”,当时连个正式职员都不是。 现在书上写的“北大图书馆管理员”,查1920年北大自己印的《职员录》,根本没这职位。只有“书记”两个字,印在“理书”那一栏底下。干的事儿就是抄名字、记报纸、捆书、擦桌子。不教课,不算教员,也不归总务处管人,就归图书部一个干事带,和扫地的、烧水的算同一类。 他坐的位置在第二阅览室门口,人来人往,报纸堆成山。登记本上每天写上百个名字,他却记得住谁常借《新青年》,谁总翻《每周评论》,谁偷偷拿俄文书。别人以为他在发呆,其实他边盖章边速读,一天看十几份报,中英文混着来。没人拦他,因为“书记”本来就该待在那儿,不说话,不出声,像根柱子。 李大钊让他进资料室,不是抬举他,是按规定——书记能进库房理报。他就把《庶民的胜利》抄三遍,把杜威讲实用主义的段落和湖南老家的旱灾消息并排写在小本上。邵飘萍办新闻讲习会,他报名填“书记”,人家收了。没人问头衔,只看他交的作业:一条消息改三遍,标题怎么更准,导语怎么更短。 后来“书记”这个词变了味。中共建组织,书记成了头儿;对外翻译时,斯诺笔记里写成“assistant librarian”,中文再翻回来就顺成了“管理员”。听着体面些,也方便理解。可这么一换,就把那八块钱、那堆登记本、那扇永远擦不干净的玻璃窗,轻轻抹掉了。 他没靠职位翻身。靠的是把每张登记条当线索,把每份过期报纸当镜子,把每个不搭理他的教授名字,记下来,再琢磨他们写的东西。 头衔是别人给的,位置是学校分的,但怎么看、怎么记、怎么想,全是他自己一点点抠出来的。 那两年,他没升职,没涨薪,也没人喊他一声“毛助理”。 他就天天登记,抄写,烧水,然后走路回杨昌济家吃饭。 登记本还在北大档案馆,字迹有点淡,但名字清清楚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