伺候失能老人两个月后,她说出了那些没人敢说的话
李芳从老家回来的第一件事,是去理发店把留了十年的长发给剪了。
没什么特别的原因,就是那两个月里,头发一把一把地掉,看着心烦。
四十七岁这年,她回娘家伺候了中风的老父亲两个月。去之前她觉得这就是一次尽孝的机会,甚至还有点自我感动——你看,关键时刻还是女儿靠得住。
两个月后她回到自己家,坐在沙发上发了一下午的呆。丈夫问她怎么了,她想了半天说了一句:“我好像把我爸这一辈子的脸面,都擦干净了。”
开始的那几天最难熬的是喂饭。
她爸年轻时候是厂里的车间主任,嗓门大,脾气也大,家里没人敢跟他顶嘴。李芳小时候挨过不少打,到现在想起来腿肚子还转筋。
可现在这个老头,躺在床上,连勺子都拿不稳。一碗粥喂进去半碗,洒出来半碗。他不让她喂,非要自己来,手抖得厉害,勺子还没到嘴边,饭全掉胸口上了。
然后他就急,一急就骂人。骂完了又后悔,扭过头去不看她。
李芳站在床边,手里端着碗,不知道自己该笑还是该哭。
晚上才是最折磨人的。
老人晚上不睡觉,隔一小时就喊人。不是要翻身就是要喝水,要么就是大小便失禁。有天凌晨三点,李芳刚换完床单躺下,那边又喊了。她跑过去一看,又拉了一床。
那一刻她站在床边,看着床上那个手足无措的老人,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这个人是真的控制不住了,还是故意折腾我?
这个念头一出来,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那是她亲爸。
可那个声音压不下去。后来越来越清晰,越来越理直气壮:凭什么就是我?我姐呢?我弟呢?
她姐在外地,打了几个电话说“辛苦你了”,转了两千块钱。她弟说工作忙,周末回来,结果到月底都没见人影。李芳一个人扛了两个月。
有天晚上清理完污物,她去洗手间洗手。抬头看见镜子里那个人:头发乱糟糟的,眼圈发黑,眉头拧成一团,像个小老太太。她愣了好几秒才认出来,那是她自己。
她站在那儿看了很久,然后对着镜子说了一句:李芳,你现在真丑。
不是长相的丑,是心里那个皱皱巴巴的样子,透过眼神全显出来了。
后来她发现一件事:最难熬的不是累,是那种日复一日的消磨。
第一天你告诉自己要有耐心,第二天你告诉自己他是你爸,第三天你咬着牙忍,第十天你发现自己连话都不想说了。
不是不爱,是太累了。
累到爱不动。
她爸有时候清醒,清醒的时候就看着她,眼神里全是愧疚。有时候糊涂,糊涂的时候就折腾,翻来覆去地翻身,非要下床,拦都拦不住。
清醒的时候她心疼,糊涂的时候她心烦。
两种情绪来回拉扯,她觉得自己快分裂了。
两个月后她姐回来接班,李芳回城里。走那天她爸没说话,就盯着她看。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说了句“我走了啊”,就转身了。
上车之后她没忍住,哭了一路。
不是舍不得,是说不清的那种难受。她知道她爸在害怕什么——怕她走了就不回来了,怕自己成了没人要的累赘。她也知道自己害怕什么——怕下一次回来,他就不认识她了,或者,已经不在了。
现在李芳每周都打电话回去。比以前耐心多了,能听她爸唠叨半小时。她说这不是变孝顺了,是终于知道,能这样说话的日子,可能真的不多了。
她说以前总觉得老了就是电视剧里那样,老头老太太手拉手看夕阳,然后安详地走。
现在她知道不是那样的。
真正的老,是狼狈的,是脏的,是没尊严的。
是一个人躺在床上,连翻身都要别人帮忙。
是你最亲近的人,帮你擦身子的时候,眼神里偶尔闪过的那个“怎么还没完”的瞬间。
她说她不怕死,怕的是以那种方式活着,怕拖累孩子,怕自己变成那个让人心烦的人。
这话她说得很平静,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没关系的事。
但她说完了又补了一句:
“所以我爸那天晚上那句‘对不起闺女’,够我想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