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09年慈禧出殡，棺椁被抬进景山。图右坡上，身着冬装的法国军人列队肃立，部分人行军礼致敬，彰显国际关注与丧仪之庄重。 一九二八年夏天，定东陵外传出闷雷一样的炸响，土石飞起，静了二十年的山谷被军阀的炸药重新翻开。孙殿英的人闯进墓室，把陪葬的珠宝往麻袋里装，棺盖被撬开，慈禧的尸体被人拖出来，搁在冰凉的地面上。 七天里，陵寝像被狂风抽干一样，一点点失去原本的光亮。 谁要是站在盗洞边往里看，很难把眼前这具被抛在尘土里的遗体，同当年万人簇拥、纸人纸马成群的送殡场面连在一起。 时间往前拨回去二十年，一九〇九年十月，北京城外的道路上，送葬队伍从东直门出发，缓缓往东北方向挪动。 目的地是直线距离一百公里以外的定东陵，五天路程，队伍像一条拖着长尾巴的龙，把一路的黄土都搅松了。打头的是一排新式军装的骑兵，长矛竖得笔直，人马精神抖擞。后面跟着牵马的仆役，手里攥着缰绳，一步也不敢迈乱。 抬棺的那拨人最扎眼。 上百个壮丁穿着大红绸缎的衣裳，头上插着黄羽毛，远远看去像一片红云托着木头往前挪。棺木稳稳压在他们肩上，他们咬着牙，脚下踩得整齐，生怕一个趔趄落了口实。 棺后又跟着一片“人海”，只是这些人不喘气，是纸糊的。 几百个按真人等高做成的纸人、纸马排成长队，脸画得有模有样，架势不输真正的护卫。 等到了陵前，这些东西都要点火烧掉，意思是到了另一个世界，还得有人服侍，还得有马可骑。 旁边还有纸做的盆景、纸宫殿，给死者在阴间备好宅子。 纸轿子、纸马车、仪仗队挤成一片，仿佛要把生前的那一套礼制原封不动搬到地下。 东直门外还特意搭起高台，清廷官员站在上头，各国使节也被请来观礼。一九〇九年那张老照片给这一幕留下了定格：棺椁被抬进景山一带，右侧山坡上，一排法国军人穿着冬装，肩上的枪整齐地扛着，身体微微前倾，有人抬起手，行一个标准的军礼。 山下是红绸抬棺的长龙和纸人纸马，山坡上是列强军人的肃立致敬，这种场面在旧帝国晚年的历史里，多少有点说不出的别扭。 送殡热闹的时候，中南海仪鸾殿里那一幕已经过去一年多。 一九〇八年十一月十五日这天，北京的天空阴沉沉的，午后大约两点钟，掌权多年的慈禧在仪鸾殿病逝，年七十四岁。往常她出门，宫里人习惯一句“照例，请老太后出来走两步”，黄伞撑起，乐声一响，前呼后拥的架势足够震住半个紫禁城。 谁都知道，这套排场已经比寻常人家葬礼强太多倍，比起后来的出殡，还是要让了几分。 临终时，她留了几句重话。 女子不得干政，女人不可预闻国政，这样的字眼一条条列出来，说这是本朝家法，必须严加限制。她还特意点了一个“痛处”，强调要防太监擅权，明末之事可以当作镜子。 听上去像在替清朝立规矩，细想又有些古怪：多年来垂帘听政的人就躺在床榻上，口里说的却是不许女子插手国事，不许内廷伸手太长。这样的遗命，既像是在敲打后人，又像是在替自己那一段历史找一个说辞，把祸根往宫闱和宦官身上推，至于外面土地兼并、国库吃紧、列强咄咄逼人，就都隐在这几句“家法”背后。 棺材里那点东西，比道路上的排场更能看出这位掌权者的心气。 伺候多年的太监李莲英在回忆里提过棺底的细节。棺底先铺一层金复丝锦褥，织物厚到二十二厘米，像一块镶满珠宝的金砖。上面点着大小珍珠一万二千六百零四颗，红宝石和蓝宝石加起来八十五块，两块祖母绿躺在其间，碧玺和白玉一共二百零三块，密密麻麻镶满整个褥面。 再往上，是一层绣满荷花的丝褥，把金光压住一些。 丝褥上又铺一层五分重的圆珠，总数二千四百粒，圆珠之上，再盖一套绣佛像、串珠成线的薄褥，其中嵌着一千三百粒二分重的小珠子，细得像撒在经文上的光点。 有人依当时行情算账，认为这些陪葬珍宝的合价能达到八亿两白银。这个数字一拿出来，和辛丑条约那四亿五千万两白银摆在一起，对比还是刺眼。 外头国库被赔款掏得见骨，里头棺材却堆成金山银窝。送葬队伍里既要有新式军队露个脸，做给外国人看，又离不开纸扎人马和绫罗床褥，做给祖宗看。 新旧交错，一路抬去定东陵，整条路都在替这个王朝“撑场面”。 厚葬未必能换来安稳，这话放在定东陵身上算说中了。 民国十七年七月，孙殿英在陵区埋好炸药，按下火门，轰的一声之后，石门塌开，他的部队蜂拥而入。慈禧墓室被翻得底朝天，棺中的珍珠、宝石，能拿走的都被拿走，珍稀的饰物分给各路有权有势的人做人情。 棺木被拆，遗体被拖出棺外扔在地上，曾经铺在身下的金复丝锦褥和那成千上万颗圆珠，再也无法按照原来的样子拼回去。 大约一个月之后，溥仪派人赶去定东陵收拾残局，把遗体重新安葬，尽量恢复一点体面。 可再怎么修补，墓室被炸开的伤口一直都在。 山上风一吹，土腥味、火药味和二十年前送葬时的香灰味搅在一起，让人分不清哪一股更浓。 慈禧这一生，身前荣华富贵，身后哀荣加身，珠光宝气堆到极致，终究也挡不住那几声炸响在山谷里回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