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椅碾过殡仪馆的水磨石地面。 九十一岁的陶玉玲伸手,不是扶自己,而是攥住于静江颤抖的手腕。 “你爸走得不遭罪。 ”她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旧胶片。 所有人都盯着遗像。 她盯着晚辈指甲盖上哭崩的口红印。 去年送于洋,今年送自己。92岁。 肺部感染。 遗嘱里最后一条:丧事从简,剩余片酬捐给山区电影放映队。 她轮椅扶手上常年挂个帆布包,里面除了药盒,就是皱巴巴的戏曲学校贫困生名单。 圈里人叫她“活化石”——不是摆着看的那种。2021年膝盖手术第三天,硬让侄子推着轮椅去棚里,给一个NG三十遍的新人说戏。 “哭不是咧嘴,”她捏自己咽喉,“是这儿堵住了。 ”示范时眼眶干涸,却让全场实习生跟着鼻酸。 她和于洋的友谊是焊死的。1959年拍《青春之歌》,于洋把她从假山上背下来,因为她恐高。2019年最后一次同台,两个老人坐在折叠椅上,看年轻演员蹦跳唱跳。 于洋嘀咕:“咱这代人的戏,骨头里长出来的。 ”陶玉玲接话:“现在戏在滤镜里。 ” 追悼会花圈淹没走廊。 但真正刺眼的,是角落里那束歪倒的非洲菊——于静江说,那是陶阿姨上周偷偷订的,卡片上写:“给你爸,也给我占个座。 ” 艺术家的凋零不是蜡烛熄灭。 是最后一盏排练场的灯熄了,守夜的门卫打了个哈欠,而窗外早没人记得今晚演哪出。 但总有人,在幕布彻底落下前,把台词塞进下一个摸黑上台的人手里。 你看那轮椅压出的辙印。 浅的很快被踩掉,深的渗进地缝。 后来者经过时,脚底会莫名硌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