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士”阶层的崛起当时代走到春秋晚期,宗法制开始崩溃,宗族社会走向解体。为什么会产生这一变化?这是历史研究中的一大难题,数十年来争论不休。无论认为这是奴隶制社会向封建社会的过渡,或青铜时代向铁器时代的过渡,抑或宗法社会向编户齐民社会的过渡,毫无疑问的是,春秋战国之际是中国历史上最剧烈的变革时代之一。在历史变革期,固有的社会结构与社会阶层变动重组,最先受到冲击的往往是既得利益群体中的底层。他们既有的利益被剥夺,原本的生活方式无以为继,却无力自保。当宗族开始瓦解,贵族社会的色彩逐渐淡去,以往维系士人生存与尊严的两大体系都不复存在。至春秋晚期,社会上已经出现大量困顿的士人。他们空有贵族的名头,生活水平甚至不如庶民。孔子最喜爱的弟子颜回就以贫穷著称,甚至到了“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的程度。但颜回是小邾国君主的后代,世代在鲁国为卿大夫。可到了颜路、颜回父子时,二人虽然都有贤德,却已无法在当时社会体系中谋得体面的生计。这些士人中很多都接受过良好的教育,掌握“六艺”。一旦不能在既有体系内获得出路,又不能获得宗族的庇护,他们就会摆脱宗族、离开故土,在天下范围内寻找自己的机会。此时士人就像是自由市场上流动的商品,“待价而沽”。这并不是贬低士人,孔子就是这么形容自己的。《论语·子罕》记载,有一次子贡问孔子:“有美玉于斯,韫椟而藏诸?求善贾而沽诸?”孔子回答道:“沽之哉,沽之哉!我待贾者也。”子贡以美玉比拟有才华的士人,而孔子自动代入这一角色,认为自己正是在待价而沽。我们今天认为孔子是传统价值观的代表,而在春秋晚期,孔子是高举复古大旗的真正革新者。在西周春秋时期,虽然不乏政治斗争的失败者前往其他邦国为官,但像孔子这样周游列国、待价而沽的士人,是极为罕见的。而在孔子引领风潮之后,这就成了天下士人的普遍选择。在大争之世,稍有志向的掌权者自然也愿意笼络天下英才,因此出现了许多“千金求士”的故事。甚至有燕太子丹斩下美人的双手赠予荆轲之事,这种今天看来极度冷血且毫无实际意义的残酷行为艺术,在当时之所以发生,因为象征着养士者愿意为士人出多高的价,而出多少价,就能获得士人多少相应的回报,即所谓“以众人遇我,我故众人报之;以国士遇我,我故国士报之”。如果价足够高,甚至可以获得士人的生命,也就是“死士”。但到了春秋晚期,观念就完全不同了。在白公之乱中,白公胜最重要的一位谋士和死士石乞就说过这样的话:“此事克则为卿,不克则烹,固其所也,何害?”(《左传·哀公十六年》)虽然石乞的出身已不可考,但肯定不会很高。在他看来,成事之后他担任楚国的卿是理所当然的。不过他运气不佳,最终走到了被烹杀的结局。但同时期的卫国,确实有一位出身奴仆之人实现了阶级跃升,这就是浑良夫。他本是卫国孔氏家族内地位低贱的奴仆,因帮助卫后庄公有功,被直接拔擢到卿的地位上,享受了“紫衣狐裘”的待遇。(《左传·哀公十七年》)西周和春秋前中期,知识文化被贵族垄断,典章文献藏于王室官府,即所谓“学在官府”,受教育是贵族的特权。至春秋晚期,贵族社会崩塌,王室衰微,公族零落,官学失序,“太师挚适齐,亚饭干适楚,三饭缭适蔡,四饭缺适秦,鼓方叔入于河,播鼗武入于汉,少师阳、击磬襄入于海”(《论语·微子》),王官文化星散四方,贵族对知识的垄断不复存在。孔子首开私学之风,主张“有教无类”,将原本属于贵族的教育权利向平民开放。在他的弟子中,不仅有身份高贵的公卿之子,也有落魄士人,更有商人、刑徒、贱民。而后,诸子百家兴起,民间授学之风大兴。“士”演变为一个特殊的知识阶层,他们的核心资本是头脑中的学识与智慧。这个阶层不再依附于固定的血缘或土地,具有高度的流动性与独立性,成为战国时期最活跃的社会力量。战国:策士的黄金时代在中华五千年文明史中,持续数十年甚至数百年的大争之世并不罕见。在战国之前,有三百年的春秋时代;在战国之后,有三国、南北朝、五代十国等等。虽然“良禽择木而栖”是多数分裂时代文武之士的普遍选择,但只有在战国,这些士人能够做到“一怒而诸侯惧,安居而天下熄”。策士在战国时期的高度活跃,是诸多因素共同造成的结果。策士的活跃,离不开统治阶层“尚贤”观念的兴起。在靠血缘纽带维系的贵族社会,固然也有“尚贤”的理念,但那只是在贵族阶层内部甚至家族内部遴选人才的手段,一个人的地位主要还是靠其家族地位和血缘亲疏决定的。而到春秋战国之际,旧秩序彻底崩塌,宗法制度权威不在,那套靠血缘亲疏在小范围内选取人才的做法自然也难以施行了。而在此时,列国之间的竞争从争霸转变为灭国并土,战争的残酷性也骤然提升。春秋时期列国贵族之间的那一丝温情脉脉荡然无存,一旦在竞争中失败,就是灭国绝祀。诸侯为了维护自身利益,不得不将那些已无法适应残酷生存竞争的旧贵族放在一边,把目光看向天下英才。散布天下的英才,多半早年困顿。历史上任何一次社会变革中的失意者,都不得不寻找新的生活方式,这是人类的生存本能决定的。那些出身贵族的“士”,失去了宗族和宗法铸就的上升通道,被行将解体的贵族社会抛弃,只能离开原本的生态位,走向天下,以自身的知识和能力谋求生存。春秋战国之际的社会变革,不仅造就了一大批失意的底层贵族,也让原本隔绝于政治舞台之外的庶民得以一窥天下风云变幻。当私学兴起,诸多平民子弟也能接受教育,也具备了走上舞台的机会。无论之前是否在“公卿大夫士”的行列,这些受过教育的人被统称为“士”。这一时期,士与庶民的界限已经消失,士人从贵族之基变成了庶民之首。成书于战国时期的《榖梁传》已将士、商、农、工并称为“四民”。贫寒而有才能的人往往能爆发出巨大的能量,战国时期叱咤风云的策士多半如此。苏秦早年是“穷巷掘门、桑户棬枢之士”,入秦游说失败,归家时“妻不下纴,嫂不为炊,父母不与言”(《战国策·秦策一》),已然困顿至极。张仪更是因为贫困,被楚相怀疑偷盗玉璧,“掠笞数百”。(《史记·张仪列传》)冯谖因“贫乏不能自存”而投身孟尝君门下为客,仅能“食以草具”(《战国策·齐策四》)。而苏秦、张仪奠定了战国中期以后列国相争的基本格局,冯谖则通过“烧券市义”“营造三窟”的智慧与远见为旧贵族孟尝君在新时代守住了一方天地。无论是列国君王还是公卿封君,在战国时代,“得士者昌”是最基本的原则。“士”这个群体觉醒了自我意识,这不是“士农工商”四民之首的自我意识,也不是“君王与士大夫治天下”的自我意识,甚至不是“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自我意识,而是一种完全独立、不依附于朝堂、不臣服于君权的自我意识。当齐宣王见颜斶时,他呼喊:“斶前!”颜斶也对等地呼喊:“王前!”齐宣王斥问:“王者贵乎?士贵乎?”颜斶傲然回答:“士贵耳,王者不贵。”齐宣王被颜斶折服,“愿请受为弟子”,许以高官厚禄,而颜斶却断然拒绝:“斶愿得归,晚食以当肉,安步以当车,无罪以当贵,清静贞正以自虞。”(《战国策·齐策四》)在热心于求取利禄的策士群体中,颜斶是个异类。他是一位杰出的策士,同时也有坚定的隐士心性。但这种不受君臣关系束缚的鲜明自我意识,仍代表了战国士人的精神面貌。这正是战国策士与秦汉以后士大夫的根本区别。战国时期的策士虽然深刻地影响了政治军事格局,但并不是统治机器稳固的组成部分。策士与君主之间,本质上是一种基于利益的交换关系。君主“厚待策士”,提供“卿相之位”与“荣华富贵”;策士则贡献其智谋与口舌,为君主“排患、释难、解纷乱”。一旦交易不成,或主君不能采纳其计,策士便转身离去,另寻买主。许多顶级策士早已超越邦国界限,成为纵横天下之士。这种高度流动的职业特性,使得智力资源能够在列国间快速流通,也使得策士必须时刻保持思维的敏锐与开放性,以应对不同的君主与局势。战国二百余年,策士们往来列国之间,凭借三寸不烂之舌,以纵横捭阖之术,深刻影响着历史的走向。策士,这一在春秋时期尚不显著的特殊群体,在战国时代异军突起,成为政治舞台上最耀眼的明星。其背后是春秋战国之际深刻而全面的社会变革:宗法制度的瓦解、贵族政治的崩塌、军事竞争的激化与文化权力的下移。在这些因素的共同作用下,底层贵族“士”脱离贵族阶层、失去宗族庇护,以智谋和能力在整个天下“待价而沽”。王官之学星散民间,诸子百家兴起,庶民也能够接受教育,形成了一个空前壮大的知识阶层。他们既无法被旧的贵族体制吸纳,新兴的专制制度还未能束缚他们。这些布衣之士敏锐地感知到旧秩序的朽坏与新机遇的萌发,在一个“高岸为谷,深谷为陵”的剧变时代,抓住了现实需求,找到了实现自身价值的历史舞台,以小博大,影响列国兴衰,撬动天下格局,创造了一个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的策士年代。
“士”阶层的崛起当时代走到春秋晚期,宗法制开始崩溃,宗族社会走向解体。为什么会产
灵犀锁所深楼
2026-01-16 02:54: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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