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同事老张，四十六岁那年查出尿毒症，医生说要换肾。老张说：“换个肾得三十万，还得等配型，等来了也不一定成。我这辈子没欠过债，临了不能让老婆孩子背一身的债。不透析了，该咋样咋样吧。” 那天病房空调的杂音嗡嗡绕耳朵，老张盯着天花板上那块像地图的水渍出神，突然想起闺女去年生日他给买的乐高，拼到一半就扔书房积灰，后来还是王姐偷偷拼好摆在电视柜上，沾了点灰也没擦。王姐没吼，也没掉眼泪，就坐在床边削苹果，苹果皮断了三回，她指尖沾了点黄澄澄的果肉，也没去擦，就那么捏着，捏得指节都白了。 转天老张趁王姐去打饭，偷偷办了出院，回家就窝在阳台抽烟，烟屁股堆了小半盆，烟灰飘得满阳台都是。王姐啥也没说，早上六点照旧熬小米粥，稀稠刚好，晚上把他换下来的秋衣秋裤搓得哗哗响，泡沫溅了一脸也没停手。有天老张起夜，听见客厅里王姐压着声音打电话：“对，超市理货我能行，晚上钟点工也接，能攒一点是一点……”老张靠在走廊门框上，脚底下像粘了胶，突然就想起刚结婚那会，俩人挤在十平米的出租屋，冬天王姐抱着暖水袋笑说以后要住带阳台的房子，那时候她的声音脆生生的，不像现在这样哑得发涩。 第三天老张自己摸去医院，挂了号开透析单。护士见了他愣了愣：“张哥，你咋又来了？”老张挠挠后脑勺，有点不好意思：“害，琢磨着还是得活，不然闺女高考没人送，王姐一个人忙不过来。” 透析的时候老张总走神，上次看见邻床的小伙子跟女朋友视频，手里攥着半块没吃完的橘子，突然就想起自己上高中那会，攒了三个月的零用钱，给王姐买了条红围巾，红得像过年的灯笼，她围了整个冬天，领子都磨起球了也舍不得扔。 后来王姐还是在超市理货，只是每天都会提前半小时下班，拎着保温桶来医院，里面装着炖得烂烂的排骨，汤上面飘着一层薄油。老张有时候跟她拌嘴，说买排骨浪费钱，王姐就白他一眼，把勺子硬塞他手里：“爱吃不吃，不吃我自己啃。” 上个月配型结果出来，居然有了合适的肾源，同事们凑了一部分，王姐这大半年攒的也够剩下的零头。老张躺在病床上，看着王姐趴在床边打盹，头发里的白丝比上次又多了几根，突然就觉得，这三十万，花得太值了。 人这一辈子啊，哪有那么多算得清的账？最重要的，是身边有个人，不管你咋拧巴、咋犯浑，都攥着你的手不松。你有没有过那种，被某件小事戳中，突然觉得活着真好的时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