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年代时,村里一个在外当大官的男子,早年参加革命,因成份不好,被划成右派,要下放到农村劳动,他向上级申请要回到我们这老家来,说老家乡里乡邻的,好相处,上级说只要老家生产队接受就行。 他刚来那会儿,村里人其实都在暗地里瞅着。老瓦房漏雨,他自己爬上屋顶补瓦,底下几个半大孩子仰着头看热闹。他补得歪歪扭扭,雨是止住了,就是不好看。后来隔壁张婶实在看不下去,喊她男人上去帮着重新弄了弄。他搓着手站在下面,嘿嘿笑,说:“这手艺活,到底还是得靠乡亲。” 有一回,天闷得厉害,眼看要下大雨。他正在地里给玉米培土,动作慢,别人都往回跑了,他还在一棵一棵地弄。队长隔着田埂吼他:“老陈!雨来了!先回!”他嘴里应着,手上却没停,非要把那一垄弄完不可。结果豆大的雨点砸下来,把他淋了个透。他抱着锄头跑回来,浑身湿漉漉地站在屋檐下,也不急着换衣服,就看着雨幕发呆,不知道在想啥。雨水顺着他的头发梢往下滴,滴到脖子里,他好像也没感觉。 他屋里总飘着一股子旧书的味道。晚上煤油灯亮着,他就坐在那圈昏黄的光里,有时看很久也不翻一页。窗外的虫叫一阵一阵的,他就那么坐着。后来村里小学校缺老师,队长想起他识字多,让他去代课。他去了,教得挺认真,就是粉笔字写得有点僵,板板正正的,像他这个人。孩子们倒不怕他,下课还缠着他讲打仗的故事。他讲得慢,讲到有些地方会突然停下来,眼睛看着教室外面空荡荡的操场,愣一会儿神,再接着讲。 那年秋天,队里分粮,他家劳力少,工分不多,分到的粮食比别人薄一层。他拿着口袋去装,什么也没说。第二天,村西头的刘奶奶发现自家院子里多了两捆柴,码得整整齐齐的。她腿脚不好,儿子又在外地。后来有人看见,是老陈天没亮时悄悄送过去的。他谁也没告诉,就像没这回事一样。 后来平反的通知真来了,公社的干部开着拖拉机来接他。村里人聚在村口老槐树下送他,七嘴八舌地说着话。他把屋钥匙交给队长,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好像要把这里的土气都拍掉似的。可临上拖拉机前,他又回头看了一眼那间老瓦房,看了好一会儿,才转过身去。拖拉机突突突地开走了,扬起一阵土。大家站在那儿,看着尘土慢慢落下去,心里头都空了一块似的。 再后来,村里收到过他寄来的信和东西,信上问庄稼长得咋样,问老瓦房还漏不漏雨。东西是实实在在的化肥,大家用上了,地里的苗确实壮实不少。只是有时候傍晚乘凉,有人提起他,会说:“也不知道他现在还熬不熬夜看书,城里晚上灯亮,怕是看不着咱这儿这么多的星星了。” 日子就这么过着,老瓦房后来住了别人,村口的老槐树还是一年到头绿了又黄。有些人的好,就像那化肥,化在地里看不见,但苗知道,扎根的土也知道。
七十年代时,村里一个在外当大官的男子,早年参加革命,因成份不好,被划成右派,要下
嘉虹星星
2026-01-12 22:10: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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