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我想通了 —— 想通的是关于父亲和叔叔那只旧木箱的事。奶奶走的那年秋天,兄弟俩为了这个放在老堂屋角落的木箱红过脸。叔叔说木箱是奶奶留下的,该兄弟俩平分,父亲一句话不说,只是把木箱挪到自己屋里,锁了起来。我那时候觉得父亲太犟,不就是一个破木箱,里面能有什么值钱东西,犯得着让亲兄弟闹别扭。 其实箱子里真没啥值钱的。我偷看过,几本旧课本,一件补丁褂子,还有个红布包的小本子。本子里夹着张欠条,是叔叔二十年前写的,三百块钱,奶奶替他还了。我当时没琢磨明白,这玩意儿有啥好藏的。 叔叔那阵子来得勤,总在父亲屋外转悠。父亲呢,就蹲在院子里磨镰刀,磨得唰唰响,刀刃亮得晃眼。磨到一半,他忽然停下来,盯着墙角一丛野草发愣。风把草叶子吹得直抖,像人哆嗦似的。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接着磨,声音却慢了下来。 后来我从村里老会计那儿听了一耳朵。他说叔叔年轻时混账过,赌钱欠债,差点把家底掏空。奶奶那些年熬夜纺线,腰都弯了,才一点一点填上窟窿。这事叔叔后来绝口不提,在城里站稳脚跟后,更是把从前抹得干干净净。 我这才咂摸出点味儿来。父亲锁箱子,哪是贪东西啊,他是把叔叔那点不光彩的过去,一起锁进去了。怕人看见,更怕叔叔自己看见。兄弟俩一个不肯说,一个不敢问,就这么别别扭扭地僵着。 有天傍晚,父亲突然把箱子搬了出来。那时候天色将暗未暗,远处的山影糊成一片。他拿抹布把箱子擦了又擦,擦得木纹都清晰起来。然后他打开箱子,把欠条拿出来,压在了奶奶的相框底下。相片里的奶奶笑着,眼角皱纹像晒干的枣子。 第二天他扛着空箱子去了叔叔家。我趴在墙头瞧,看见叔叔站在门口,手在裤子上搓了两下。两人进屋说了会儿话,声音低,听不清。出来的时候,叔叔眼睛有点潮,手里攥着那张欠条。父亲拍拍他肩膀,转身走了,箱子留在了那儿。 自那以后,叔叔回来总先往父亲屋里钻。两人就着咸菜喝粥,也能聊上半天。有一回我听见叔叔说:“哥,那年欠王老五的十斤粮票……”父亲打断他:“陈芝麻烂谷子,提它干啥。”窗外恰好有只麻雀飞过去,噗啦啦的。 现在他俩常坐在槐树下歇晌。树影子慢慢挪,从脚尖爬到膝盖。有时候谁也不说话,就听着知了叫。父亲有一下没一下地摇蒲扇,叔叔眯着眼打盹。那只旧箱子被叔叔拿来装工具,摆在屋檐下,锁早就锈坏了。 人呐,有时候较劲,较的不是眼前那点东西,是心里头过不去的弯弯绕绕。等哪天谁先松了手,弯绕自己就直了。就像我父亲,锁住又打开的不是木箱,是兄弟间那扇不好意思推的门。现在门开了,风能进来,光也能进来。
后来我想通了—— 想通的是关于父亲和叔叔那只旧木箱的事。奶奶走的那年秋天,兄
小依自强不息
2026-01-12 17:25: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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