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河冬日一抹红 深蛙 太原的冬,素来是不留情面的。 今日的汾河,更是将这份冷峻演绎到了极致。天空像是一块洗旧了的灰布,沉沉地压在城头。西北风不再是“吹”过来的,而是像无数把看不见的利刃,呼啸着“刺”过苍穹、“刺”向冰川。在那巨浪的撕扯下,原本坚硬的冰面早已支离破碎,化作无数晶莹的碎片,在湛蓝的水光中浮沉、碰撞、漂移,发出令人心惊的脆响。 这是一年中最为寒冷的三九天,是连浮冰都被巨风碾碎的严酷极寒天气,是空气里哈口气都能结成霜的日子。 就在这天地一色、寒气逼人的背景下,我看见了他。 与其说是看见,不如说是被一种生命的原始张力所撞击。一位五十岁上下的体育教师,他是一位泳者,更是一位勇者。 当他站在岸边时,并没有我想象中的那种魁梧如塔,反倒透着一股文人的儒雅,唯有那双眼,亮得像鹰,藏着两团不灭的火。 他说,他在这条河里游了四十多年。 四十年,足以让一个婴儿长成壮年,也足以让一条河流改道变迁。他把自己的生命,像一根钉子一样,死死地钉进了这条母亲河的肌理里。 只见他深吸一口气,那气息在冷空气中炸开一团白练,随后,是一声低沉的呐喊,他扎进了水里。 那不是水,那是冰与火的炼狱。 湛蓝的河水裹挟着碎冰,像无数根冰冷的针,疯狂地刺向他的每一寸皮肤。风在吼,浪在滚,他在浪谷与波峰之间起伏,却不像是在受难,更像是在与这浩荡的天地共舞。他的手臂划破水面,每一次击水都伴随着沉闷的声响,那是肉体与严寒搏斗的战鼓。 一分钟,两分钟……对于冬泳人来说,这已是极限;五分钟,六分钟……这已是挑战生死的边缘。 而他,竟然超过了八分钟! 八分钟!八分钟!八分钟! 当他从水中起身的那一刻,我仿佛看到了一尊铜像从地平线升起。他的皮肤被冻得通红,像燃烧的炭火,头顶蒸腾着袅袅的白气,那是生命热量在极寒中的升华。在这冰天雪地里,他那一身红热的血肉,竟比这满河的碎冰还要刺眼,还要滚烫。 八分钟,在这三九天的汾河里,不仅仅是一个时间刻度,它是冬泳界的“天花板”,是凡人对严酷自然的一次傲慢宣战。 看着他从容地擦拭身体,穿上衣服,我忽然明白,我们为什么会被他鼓舞。 在这个温室效应越来越强的时代,我们躲进暖气房,躲进舒适圈,稍微一点冷风就能让我们瑟瑟发抖,稍微一点挫折就能让我们裹足不前。我们的身体变得娇贵,意志也随之脆弱。 而这位先生,用五十岁的年纪和四十年的坚持告诉我们——寒冷,其实是生命的一种清醒剂。 冬泳,游的不是泳,是一种“逆风而行”的哲学。 在这冰冷的冰水混合物里,他洗去的不仅是尘埃,更是对衰老的恐惧、对严寒的臣服。他让我们看到,人的肉体虽然受困于地心引力和岁月风霜,但人的精神却可以像这汾河的水一样,无论冰封还是流淌,始终保持着奔涌的态势。 风还在吹,冰还在裂。那位先生转身离去,背影融入了太原灰色的冬景中。但我知道,汾河记住了他的温度。 所谓“游侠”,不一定要佩剑走天涯,能在最冷的日子里,跳进最冰的河里,战胜那个想要退缩的自己,并在惊涛骇浪中安然畅游八分钟——这,就是真正的世间游侠。 心中有火,何惧冰河。 手中有剑,可拒外侮。 进退有据,服章有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