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个亲戚没跟我打招呼，就拎着水果来医院探望，问来问去也没找到我的病房，然后打电话问我。 我握着手机走到窗边，看见楼下花坛边他正踮脚朝住院部大楼张望，蓝布衫被风吹得鼓起来，像揣了只扑腾的鸽子。刚想开口说“我下去接你”，他已经挂了电话——信号时好时坏，听筒里只剩忙音。我这才想起，这亲戚是二舅家的老三，小时候总带我去河里摸鱼的阿武哥，算起来得有五年没见了，他怎么会突然来这儿？ 没等我理清头绪，病房门被轻轻推开，他站在门口，手里除了水果，还拎着个鼓鼓囊囊的粗布袋子，额角的汗珠子顺着晒红的脸颊往下滑，砸在磨白的解放鞋上，洇出一小片深色。“刚在住院部转了三圈，导诊台小姑娘说你在三楼，我愣是爬到五楼又下来，”他咧着嘴笑，露出两颗被烟渍染黄的门牙，“城里的楼长得都一个样，比咱村的玉米地还绕。” 我赶紧拉他坐下，想倒杯水，他却按住我胳膊：“别动别动，你歇着。”说着把布袋子往床头柜一放，拉链哗啦拉开，掏出个裹了三层塑料袋的罐子，“俺娘听说你住院，连夜腌的糖醋蒜，说你小时候一顿能吃半罐子，配医院的白粥刚好。”玻璃罐在灯光下晃出琥珀色，蒜瓣泡得透亮，我鼻子突然一酸——上礼拜跟我妈视频，随口提了句“输液后嘴里发苦”，倒让老家的婶子记在了心上。 他没多问病情，只说自己在城郊工地扎钢筋，昨天收工听同村的老李说“县城医院转来个年轻人，跟你一个名”，不放心就找来了。“你小时候发烧，都是我背你去卫生院，”他挠挠头，蓝布衫袖口磨出了毛边，“那会儿你趴在我背上，还攥着半块糖舍不得吃，现在倒成大姑娘了，住院都不跟哥说一声。” 正说着，他手机响了，是工地监工催他回去卸材料。他慌忙站起来，把水果往我怀里塞：“这香蕉你放床头，想起来就吃根，通便。”走到门口又回头，从裤兜摸出个皱巴巴的信封：“婶子让我带给你的，说住院费贵，家里凑了点。”信封边角磨得起了毛，我捏着那薄薄一沓钱，突然想起小时候他带我摸鱼，总把最大的那条塞进我竹篓，自己只留些小的。 我追到走廊时，他已经钻进了电梯，蓝布衫在人群里一闪就不见了。病房里，糖醋蒜的香味混着消毒水味漫开来，我打开信封，里面除了钱，还有张纸条，是婶子歪歪扭扭的字：“阿武说你瘦了，多吃点饭。”原来他说“顺路”，是从工地骑了一个半小时的自行车；说“听说”，是挨个儿给县城医院打电话问了两天。这世上的关心，哪有什么“顺路”，不过是有人把你的随口一提，当成了要紧事来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