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大姨在姨夫去世之后,去北京给一个老头做钟点工。就是上午打扫卫生,做顿中午饭。 雇主姓林,三十出头,大伙儿都叫她小林,在互联网公司上班,忙得脚不沾地。她家在个老小区,两居室,客厅沙发上总堆着没来得及叠的毯子,阳台上晾着小衣裳——小林有个五岁的儿子,叫乐乐,不爱说话,见了大姨就往妈妈身后躲。第一次上门,小林把钥匙递给大姨时眼睛都红了,说孩子奶奶上个月刚走,她实在顾不过来,求大姨多费心。大姨捏着冰凉的钥匙,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想起自己刚没了姨夫那会儿,也是这样,连饭都忘了做。 大姨干活仔细,擦桌子时会把乐乐散落在沙发上的积木一个个摆进盒子,做饭总多蒸一碗米饭——小林总说在公司吃外卖,大姨想让她中午能吃口热乎的。乐乐起初躲着她,后来发现这个阿姨兜里总装着水果糖,就慢慢凑过来。那天她烙了姨夫生前最爱吃的葱花饼,刚出锅的饼子金黄金黄,葱花的香味飘满了厨房,乐乐不知什么时候站在厨房门口,小手攥着衣角,眼睛直勾勾盯着盘子。大姨递过去一小块,他犹豫着接了,小口小口啃,吃完突然说:“阿姨,比幼儿园的饼干好吃。”大姨的心一下子软了,想起以前姨夫总把刚烙好的饼撕一块塞她嘴里,说“快尝尝,烫嘴才香”。 小林加班是常事,有时大姨做好饭要等她到下午两点。有回小林回来时眼睛肿着,乐乐抱着她的腿不撒手。大姨给小林热了饭,又切了盘苹果,听小林低声说项目黄了,可能要被裁员。大姨没说话,把自己带来的腌萝卜干装了一小罐塞给她:“就粥吃,顶饿。”夜里大姨躺在出租屋,翻来覆去睡不着,想起自己和姨夫年轻时种地,遇着旱灾颗粒无收,两人抱着哭,哭完了姨夫说“明儿咱去山上采蘑菇,总能混口饭”,那时候难,可心里有个伴儿就不怕。 开春后,乐乐幼儿园要办亲子活动,小林实在请不出假,急得直转圈。大姨说:“我去吧,我年轻时在村里当过妇女主任,带孩子我会。”活动那天,大姨给乐乐梳了个小揪揪,穿上她连夜缝的小花背心。游戏环节乐乐要和“家长”两人三足跑,大姨把布条绑在自己和乐乐的脚踝上,跑起来一瘸一拐,乐乐却笑得咯咯响,冲过终点线时突然抱住大姨的腿:“奶奶!你跑得比兔子还快!”她心里咯噔一下,这孩子平时连妈妈抱都躲,怎么会突然靠过来?低头看见乐乐仰着的小脸,眼睛亮得像星星,突然想起姨夫走的那天,她也是这样抱着姨夫的枕头,觉得天塌了,可现在,好像有什么东西慢慢把塌了的地方撑起来了。 入夏时小林找到新工作,要搬去南方。走的前一天,乐乐抱着一幅画敲开大姨的门,画上是三个手拉手的小人,一个穿围裙(像大姨),一个扎马尾(像小林),中间那个小不点举着棒棒糖。“阿姨,这个给你,你想我了就看画。”大姨摸着画纸,糙糙的,是孩子用蜡笔涂的颜色,红的绿的堆在一起,却比任何画都好看。 大姨回了老家,把画贴在堂屋墙上,每天做饭时都要瞅两眼。她开始跟着村里的人跳广场舞,还在院子里种了姨夫爱吃的小葱。有人问她还去北京不,她笑着摆手:“不去啦,家里的小葱快长起来了。”其实我们都知道,她是舍不得那个总躲在门后偷偷看她的小孩,舍不得那个哭着说“阿姨做的饼最好吃”的声音,更舍不得那段被需要、被惦记的日子。现在她偶尔还会对着画说话:“乐乐啊,你妈妈给你买新裙子没?阿姨种的小葱能烙饼啦。”阳光透过窗棂照在画上,三个小人的影子落在地上,像真的在拉手跳舞似的。大姨看着看着,嘴角就翘起来了——心里的坎,早被那些细碎的温暖填得满满当当了。
我大姨在姨夫去世之后,去北京给一个老头做钟点工。就是上午打扫卫生,做顿中午饭。
嘉虹星星
2026-01-06 21:09: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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