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0年,宋时轮在一家饭店用餐。 服务员添茶水时随口提了句,"我们老板娘董竹君,可是上海滩第一个把川菜馆开成金字招牌的。 "这个名字让宋时轮手里的筷子顿了顿,二十一年前那个飘着雨的春夜,突然清晰起来。 他让服务员请老板娘过来。 包厢门被推开时,宋时轮看着眼前这个穿着素雅旗袍的女人,鬓角虽有银丝,眼神却依旧清亮。 "董老板,"他声音有些发紧,"二十一年前法租界,你救过一个越狱的年轻人。 "董竹君先是茫然,随即瞳孔骤缩,两步跨过来抓住他的胳膊,"你是...那个说要去南方找队伍的宋先生?"两双手在那一刻紧紧握在一起,指节都泛了白。 时间拉回1929年。 刚从龙华监狱逃出来的宋时轮,穿着破烂的短褂,在法租界的巷子里晕了过去。 是一阵红烧肉的香气把他唤醒的,睁开眼就看见董竹君蹲在面前,手里端着个粗瓷碗。 那时她刚盘下"锦江小厨",白天当老板,晚上还要应付各路势力。 "看你不像乞丐,倒像个读书人。 "她没多问,把碗递过来,又塞给他一个布包,里面是几块大洋和几张法币,"去买身干净衣服,别让人看出破绽。 " 后来宋时轮才知道,那袋钱是董竹君准备给饭店进新瓷碗的钱。 他带着这笔钱一路南下,在漳州找到了红军队伍。 往后二十年,从长征到淮海战役,他怀里始终揣着一张泛黄的纸条,上面是董竹君当时写下的地址。 只是战火纷飞,他几次想找,都断了音讯。 重逢那天,董竹君把锦江饭店最好的包厢留了下来。 酒过三巡,宋时轮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小木盒,里面是当年那张纸条,边角已经磨烂。 "当年你给的钱,我一直记着。 "董竹君却摆摆手,"那会儿兵荒马乱,谁还没个难处。 倒是你,现在成了带兵打仗的将军,没忘了旧人。 "那天他们聊到深夜,窗外的黄浦江上传来汽笛声,像在为这段跨越乱世的缘分伴奏。 再后来,锦江饭店成了上海接待贵宾的地方。 宋时轮每次到上海,都会去坐一坐。 有次他看见董竹君在柜台前教学徒打算盘,手指在算珠上翻飞,嘴里念叨着"一退六二五",突然觉得,这个在乱世里撑着一家饭店、救过革命者的女人,比任何勋章都让人心生敬意。 我觉得,在那个动荡的年代,普通人的善意往往比宏大叙事更有力量。 锦江饭店的老楼梯还留着当年的木纹,每一道刻痕里都藏着故事。 1952年公私合营,董竹君把锦江饭店全部资产捐给国家时,宋时轮正在朝鲜战场上指挥长津湖战役。 后来他收到董竹君托人带来的信,信里说:"你守住家国,我守好这方灶台,都是分内事。 " 那袋当年救急的大洋,早已化作枪林弹雨中的勇气;那张泛黄的纸条,成了两个灵魂的契约。 跨越二十一年的相认,藏着一个民族最朴素的道义危难时搭把手,得意时记着情。 就像锦江饭店大堂那盏水晶灯,历经风雨依旧亮着,光里都是普通人的坚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