闹饥荒时，鱼虾满河，为何百姓宁吃草根、啃树皮，也不去抓鱼虾？我爷爷在世时，常跟我讲他小时候闹饥荒的事。那时候村里有条河，夏天确实能看到鱼游，可没几个人去抓。不是不想抓，是根本没力气，也没工具。 爷爷走的前一年，总爱坐在院角的藤椅上晒太阳。 他枯瘦的手指会一下下敲着膝盖，像在数日子。 “闹饥荒那年，你太爷爷还在，”他忽然开口，声音飘得老远，“村东头的河，水清亮亮的，柳荫垂到水面，鱼群一翻，能惊起半河的蜻蜓。” 我蹲在他脚边剥橘子，忽然抬头：“那为啥不吃鱼？草根树皮多剌嗓子。” 他扯着嘴角笑，皱纹挤成一团，像被太阳晒蔫的橘子皮：“傻娃，你以为谁不想？” 那年夏天雨水多，河槽里的水漫到了岸沿，鲫鱼、白条子在浅滩蹦跶，连虾米都成团成团地贴在石头上。 村西头的王老五，年轻时是个能扛着麻袋跑二里地的壮汉，那天中午揣着把破镰刀就往河边走——他想砍根柳条编个筐，捞点虾米也好。 可没走三步，腿一软，“扑通”栽在泥地里，半天爬不起来，嘴里嘟囔着：“没劲儿……真没劲儿……” 后来俺爷才知道，饿肚子不是饿一天两天，是饿到眼冒金星，走路像踩在棉花上，手连攥拳头都费劲。 你以为抓鱼容易？鱼在水里游得比风还快，你得追，得弯腰，得使劲把它按在水里——可饿到胃里发空的人，稍微一动就头晕，更别说脱鞋下水，那河泥凉得刺骨，脚一沾地就抽筋。 工具呢？ 大炼钢铁那阵子，家家户户的铁锅、铁铲都交上去了，连个像样的鱼钩都找不着。 有人试过用缝衣针弯个钩，挂点麦麸扔下去，可鱼没上钩，人先蹲不住了，眼前发黑栽进河里，要不是旁边人拉一把，差点就没上来。 所以不是不吃鱼，是吃不上。 眼瞅着鱼在眼前游，就像瞅着天上的云，看着美，够不着。 俺爷说，那时候村里人都去扒河边的草根，那种白生生的茅草根，洗干净了嚼着甜丝丝的；还有老榆树的皮，刮下来晒干，捣成粉，掺点野菜煮糊糊，好歹能填个肚。 “草根树皮虽苦，可它在那儿，你伸手就能摸到，不用追，不用抢，不用费力气。” 爷爷剥了瓣橘子塞我嘴里，甜得发腻，他却眯着眼，像在回忆什么苦东西：“那年冬天，村东头老李家的二小子没挺过去，才十三岁，死前还跟他娘说，想喝口鱼汤。” 后来日子好起来，爷爷每次做饭，锅里的米都焖得满满当当，碗底从来不剩一粒米。 他总说：“饿过肚子的人才知道，能安安稳稳吃饱饭，比啥都强。” 现在我去菜市场，水产摊的鱼活蹦乱跳，十块钱能买一大条，可每次看到，总想起爷爷说的那句话：“不是不想，是没本事。” 原来活下去有时候真不用选，只看你能抓住啥。 前几天整理爷爷遗物，翻出个小布包，里面包着半块晒干的茅草根，硬得像石头。 阳光从窗缝照进来，落在草根上，我忽然想起那年夏天，村东头的河，鱼群翻花，柳荫垂地，还有一群饿肚子的人，蹲在河边，默默扒拉着草根。 原来有些时候，不是选择，是无奈。 而我们现在能安稳地挑拣食物，不过是因为，有人替我们把“无奈”变成了“能抓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