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1697年三月,噶尔丹兵败后,仅剩下女儿钟济海、两位军官和不足百人的卫队还在身边。这个曾经坐拥十万大军、不可一世的枭雄,在走投无路之下五脏俱焚而亡。 阿察阿姆塔台的清晨,冷得能冻裂石头。 钟济海把最后一块干肉递过去的时候,噶尔丹没接。他坐在一块岩石上,盯着远处科布多的方向——三个月前那里还是他的地盘,如今是清军的大营。身边九十九个人,他一个一个数过,有十七个带伤,能骑马的不超过六十。 “父亲。”钟济海又把干肉往前递了递。 “你吃。”他说。 这个曾经让康熙睡不着觉的男人,此刻声音里没脾气了。 往回倒二十年,准噶尔部的骑兵能把整个喀尔喀蒙古踩个遍。那时候噶尔丹见康熙的使臣,下巴抬得老高,开口就是“我乃大可汗”,闭口就是“尔等南朝”。使臣回去跟康熙学舌,康熙没吭声,转头开始调兵。 现在想起来,噶尔丹觉得自己犯了个错——他总以为康熙跟他一样,是个骑马打仗的汉子。 可人家不是。人家坐在北京城里,算账。 第一次东征,噶尔丹把喀尔喀各部打得满地找牙,结果康熙御驾亲征,在乌兰布通把他弟弟给轰死了。那时候他还觉得是意外,是火器太厉害,退回去重整旗鼓就是。 第二次,他干脆把主力全压上,在昭莫多跟清军死磕。 结果清军主将费扬古根本不跟他正面打,绕到背后断了他的粮道,然后放兵冲过来,把他老婆阿努给砍了。 阿努死的时候,据说挡在他身前。 噶尔丹闭着眼睛,那天的事他不愿想。 “钟齐海,”他突然开口,“你说,我要是当初不打喀尔喀,老老实实在阿尔泰以西待着,会咋样?” 钟齐海愣了一下,没答上来。 她自己也在想这个问题。父亲这辈子,从西藏学经回来,杀了他哥夺了位,一路往东打,打到跟康熙碰上了,然后就是这十几年,一年不如一年。 “可汗,”旁边那个叫丹济拉的军官凑过来,“南边有消息,说策妄阿拉布坦那小子,在伊犁把咱们的人全收编了。” 噶尔丹没吭声。 策妄阿拉布坦是他侄子,当年他杀了人家爹,这孩子跑出去,投了清廷。如今趁他兵败,把老窝给端了。 西边回不去,东边是清军,北边是冰天雪地,南边是叛徒。 噶尔丹发现自己这辈子,第一次不知道往哪儿走。 夜里起了风,帐篷被吹得啪啪响。钟齐海听见父亲在里面咳,咳得很厉害,像是要把肺咳出来。 第二天早上,丹济拉跟她说,可汗一夜没睡,在纸上写写画画的。 “写的啥?” “不认得,好像是西藏的经文。” 又过了一天,噶尔丹把剩下的人叫到跟前。 “你们走吧。”他说,“往西去,找策妄阿拉布坦,说你们是来投奔的,他不会杀。” 没人动。 “走。”他又说了一遍。 钟齐海看见他眼睛红,不是哭过那种红,是几天几夜没睡那种。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里像塞了团羊毛。 那天夜里,噶尔丹把自己关在帐篷里。钟齐海在外面守着,听见里面窸窸窣窣的,好像在翻什么东西,又好像是在念经。 后半夜,声音停了。 她掀开帐篷,看见父亲盘腿坐着,面前摆着一只银碗,碗里有灰烬。他的脸色发青,嘴唇乌紫,眼睛还睁着,望着帐篷顶。 桌上的碗旁边,压着一张纸,上面就一行字,歪歪扭扭的: “我不降。” 钟齐海跪在那,没哭。 帐篷外,风刮得更狠了,把拴马桩吹得嘎嘎响。远处的天边有一点点发白,但太阳还没出来。 丹济拉进来,看了一眼,然后退出去。外面有人小声说话,有人在收拾东西,有人在牵马。一百来号人,活着,还得往前走。 帐篷里,钟齐海还跪着。 她想起小时候,父亲从战场上回来,把她架在脖子上,在营地里走。那时候她小,看不见前面,只能看见父亲头顶的发辫,一甩一甩的。 外面有人喊她:“走吧,清军快到了。” 她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那张纸,掀开帐篷,走进风里。 身后,帐篷被吹得东倒西歪,像一只喘不上气的野兽。 文|没有 编辑|史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