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五五年十月八日,蒋英紧紧握着儿子的手,目光越过前方三百公尺处的新中国海关,语气轻柔却异常坚定:「儿子,如果有子弹射向爸爸,妈妈会为他挡,你也要替爸爸挡。」 这三百公尺,是他们一家五年来日夜盼望的回家路的最后一程,却也可能是美国当局设下的最后一道鬼门关。 船抵香港前,蒋英早已做好心理准备。她知道丈夫脑中的知识,值得对手不计一切代价。那一刻,这位蒋百里将军的千金,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丈夫是她的天,更是新中国迫切需要的栋梁。 钱学森与蒋英的缘分,始于幼时。蒋家有五朵金花,钱家只有独苗钱学森。钱母盼女心切,将五岁的蒋英过继为女,改名「钱学英」。虽因年幼思念亲人而归家,但一句「做不成女儿,就做钱家媳妇」的戏言,却在两家埋下了未来的种子。 此后十数年,钱学森赴美攻读航空理论,蒋英远赴德国钻研音乐。直到一九四七年,已是麻省理工学院终身教授的钱学森返国,两人在上海重逢。钱学森不善言辞,没有浪漫铺陈,只一句「跟我去美国好吗?」便敲定了终身。同年九月,他们在上海和平饭店结为连理。 新婚赴美,生活单调。蒋英用音乐和柔情,悄然改变了这位科学家的世界。家中开始有了歌声与笑语,钱学森甚至学会了烹饪,打趣妻子是自己的「童养媳」。然而,这份宁静在一九五○年被打破。听闻钱学森欲返国效力,美国海军次长扬言:「一个钱学森,抵得上五个师的兵力,我宁可毙了他,也不让他离开!」随即,钱学森遭拘捕、软禁,长达五年。 那段屈辱的日子,蒋英成了丈夫最坚韧的守护者。她将桌椅搬进浴室,让钱学森在里头钻研学问,自己则守在门外,以音乐和书本为掩护,充当「保镖」。她抱着幼女,牵着幼子,四处奔走呼吁,信念从未动摇。 一九五五年,转机终于降临。蒋英在一张华文报纸上,看见了父亲故友陈叔通的名字。她机智地利用餐叙机会,用一张小香烟纸写下密信,成功寄往欧洲,再转交回国。这封信,最终成为中美谈判中,拆穿美方谎言的关键铁证。 归国的轮船上,钱学森抱着一箱箱书籍与手稿,那是比生命更重要的珍宝。而蒋英,则时时警惕着任何可能的危险。直到踏上罗湖桥,走过那最后三百公尺,步入新中国海关的那一刻,五年来压在心口的巨石,才终于落下。 此后,钱学森投身国防机密,时常「人间蒸发」数月。蒋英从不追问,默默担起家庭,将思念化为支持。她从舞台退居幕后,在中央音乐学院任教四十余年,用另一种方式,与丈夫并肩前行。 一九九一年,钱学森获颁「国家杰出贡献科学家」荣誉。颁奖台上,他深情致谢:「今天这份荣誉,不能忘记我的老伴——是她的理解与支持,成就了我的一切。」 二00九年,钱学森辞世。三年后,蒋英追随而去。 从罗湖桥头的生死一瞬,到半世纪的风雨同行,他们的爱情,早已超越了儿女情长,融入了一个时代的坚忍与荣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