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ouba”
你在脑子里读这个词的时候，浮现的是什么形状？
大概率是圆的。嘴唇拢起来，声音从喉咙滚出来，软软的，自然而然就跟圆联系在了一起。
那，换成“kiki”呢？
那个短促的爆破音，配上舌头和上颚的碰撞，多半让你想到尖角。
这两个词没有任何意思，是纯粹生造出来的。但把它们拿给世界上不同语言、不同文化的人听，绝大多数人都会给出同样的答案：bouba是圆的，kiki是尖的。这个现象1947年就被发现了，有个正式名字，叫“布巴/奇奇效应”。将近80年过去，科学家一直想搞清楚为什么，至今没有一个让所有人满意的答案。
最初有人猜，是因为这两个词在不同语言里碰巧接近某些真实词汇，或者因为字形本身。你看，b、u、a 这些字母，比 k、i 可圆润多了。但研究者把实验做遍了各种语言和书写系统，这个效应依然稳稳出现，把字形这条路堵死了。然后有人发现，4个月大、还不会说话的婴儿也有这种偏好，文化和学习的解释也站不住脚。
那是不是人类大脑独有的某种机制？毕竟在其他灵长类动物身上，研究者怎么测都找不到这个效应。一度有人认为，这可能恰恰说明语言能力是人类专属的——布巴/奇奇效应，就是这种专属能力留下的痕迹。
然后，3位意大利研究者把这个问题带进了鸡舍。
Maria Loconsole、Silvia Benavides-Varela 和 Lucia Regolin 选择了刚出壳的小鸡，最小的只有1天大。用小鸡做这种实验，听起来有点不可思议，但有一个现实优势：和4个月大的人类婴儿不同，刚出壳的小鸡已经能自由走动，可以用脚投票。走向哪个形状，就代表它更倾向于哪边。
实验的设置很直接。把一个圆形物体和一个棱角分明的物体分别放在两侧，然后放录音。研究者先做了对照组：放无声，或者放古典音乐。结果小鸡本来就稍微偏爱圆形，这属于鸡的基础审美，不算数。
真正的测试，是播放“bouba”和“kiki”的人声录音。
播“bouba”时，80% 的小鸡走向了圆形。播“kiki”时，这个比例跌到 25%，大多数小鸡转而去找带尖角的那个。这个比例差距，不是碰巧。三日龄的小鸡效应更强，一日龄的也同样显著。
一只不知道语言为何物的雏鸡，靠本能做出了和人类几乎一致的选择。
研究者用来解释这件事的框架，叫“跨感官对应”，意思是不同感官的输入会互相影响彼此的判断。比如高音调和小体积挂钩、低音调和大体积挂钩，这在狗、乌龟身上都能观察到，因为现实中大体积的东西振动产生的声音频率确实更低，有一定的物理逻辑。但也有一些对应关系完全没有直觉上的道理，比如高音调和明亮光线之间的联系，却偏偏在黑猩猩和乌龟这两种差异悬殊的动物身上都存在。
布巴/奇奇效应，很可能也是这类跨感官对应中的一种。声音的形态，包括嘴型的圆润、音节的棱角、发音时肌肉的运动方式，在某个层面上，和视觉感知到的形状产生了共鸣。这套机制看来并非人类语言进化出来的副产品，而是比语言古老得多的东西，早在鸟类的祖先还在地上跑的时候，可能就已经刻在神经系统里了。
至于此前在灵长类动物身上找不到这个效应，研究者现在认为，很可能是因为实验对象都是成年动物，它们积累了太多复杂的行为动机，会压过这种原始的本能反应。小鸡的优势，恰恰是它们什么都不知道，只会跟着感觉走。
所以下次你给什么东西取名字，觉得某个音节“听起来就该配上那个形状”，别觉得这只是你的主观感受。藏在这直觉背后的，或许是一套比任何一种语言都更古老的规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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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源：Science, 2026. DOI: 10.1126/science.adq718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