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4年，18岁的张恨水被迫结婚。他嫌弃妻子龅牙、体型肥胖，丑极了，却经常和妻子同房。不久后，妻子生下一个女儿，他怒骂：真是晦气！ 徐文淑嫁进来那年十八岁。盖头挑开，张恨水倒吸一口凉气，转身躲进了书房。他在《桂窗之夜》里写：月圆之夕，清光从桂隙中射上纸窗……予常灭灯独坐窗下至深夜。 宁愿对着一棵树发呆，也不愿进屋。 但他还是同房了。不是贪恋，是母亲在堂，传宗是孝道，无从逃。女儿生下来，他什么心情我们无从得知——但那个孩子半年后夭折，同一年，他离家北上，此后每年只回一次家。 后来，徐文淑又生了一个儿子，又夭折了。两次丧子之后，她彻底接受了自己的命运。不收怨言，不再指望丈夫，只负责一件事：替他守着老家的母亲。 1926年，张恨水把全家接到北平。徐文淑住进砖塔胡同43号，与二太太胡秋霞同院。你猜怎么着？这俩女人处得挺好。 胡秋霞的儿子张晓水早产，落地不哭，是徐文淑把孩子揣进棉袄里，捂了几个时辰，硬生生捂活的。这孩子后来一辈子管徐文淑叫“大妈”，比亲生的还亲。 1958年，62岁的徐文淑上街给张晓水寄信，中风倒在安庆街头。张恨水没能去送终——那天他正陪着患癌的周南做手术。 赶回老家操持丧事的，是张晓水。 1989年，张晓水给“大妈”立碑，碑文落款写着：男 晓水。 一个一辈子没儿子的人，有了儿子。这就绕不开胡秋霞了。 她出身救济院，被拐过、逃过，大字不识，但好看。张恨水把她领回家那年，是1923年。这不是收留，是她自己点头的——救济院墙上挂着待嫁女子的照片，有个商人交了定金，她不肯，指着张恨水的相片说：我要这个。 张恨水给她取名秋霞。秋水共长天一色。 起初是蜜里调油。他教她认字，她给他煮面。1920年代张恨水同时连载六部小说，每天写五千字，全仗着她把日子撑起来。 后来就出了问题。 1928年，张恨水与一位留美归来的才女生出情愫。对方让他离婚。他斟酌再三，拒绝了。不是不爱，是想到胡秋霞离了自己没着落。 这选择听起来伟大，但胡秋霞知道后，反应是另一回事：她宁愿他别选自己。 此后十年，她眼见丈夫与自己话越来越少，与另一个女人话越来越多。 1931年，周南进门。胡秋霞闹得天翻地覆，摔盆砸碗，撕照片，灌高粱酒。她接受得了徐文淑，因为那是“她来在先”；可她咽不下周南——这女人什么都有：年轻、识字、读过他的小说、和他唱京戏。 她是被比较下去的。 1949年张恨水脑溢血，还在哺乳的胡秋霞赶去照料。待丈夫病愈，她便搬了出去。此后十六年，她常去看他，但拒绝同住，拒绝复合。1983年她走的时候，床头柜里压着一张很旧的照片，已经撕成两半，又拼回去了。 是1920年代她和他唯一的合影。 至于周南，她的故事是另一套写法。 17岁那年她还在女中读书，赈灾游园会上扮苏三，张恨水扮押差崇公道。一出《女起解》唱完，她告诉家人：我不在乎名分。 张恨水替她改名：周南。《诗经·国风》首章，是《关雎》《卷耳》的篇名。他把自己心里最干净的那个抽屉，腾给了她。 抗战八年，他们住在重庆三间漏雨的茅屋里。蜀中雨多，锅碗瓢盆全用来接水，张恨水给书房题名“待漏斋”。从前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周南，学会了种菜、养猪。天不亮就赶猪上山，天黑才回，怕猪叫惊扰他写作。 1956年她查出乳腺癌。两次手术，缠绵病榻三年。1959年10月14日，45岁的周南死在他怀里。 此后八年，张恨水没再娶。他把周南的相片压在书桌玻璃板下，后来儿女怕惹祸，偷偷收起照片，他不言不语，找出来，挂回床头。 1967年他去世时，照片还在那里。 写到这里，该回到1914年了。 那位在盖头下被他嫌弃的新娘，那位丧尽两子、替他侍奉婆母四十年的原配，那位临死前给张晓水寄信、倒在安庆街头的徐文淑——她一辈子没等来丈夫的爱，但等来了“男晓水”为她立的碑。 你问张恨水对这桩婚事后悔吗？ 他没正面答过。但1930年代，他把母亲接到北平定居后，曾独自回潜山老家待了一夜。那年他四十出头，已经是名满天下的“小说张”。那晚他住的是桂窗——18岁新婚夜独坐到深夜的那间房。 没有人知道他想了些什么。 第二天一早，他给母亲和徐文淑的坟头除了草，乘船回了北平。 此后余生，他按月往潜山汇钱，从未中断。 直到1967年，他自己那一页翻过去。 参考信息： 中国作家网|《张恨水的爱情》 文|没有 编辑|史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