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起那个年代，有一件事，光是听着，脚底板都跟着抽筋。 早春三月，田里的水还没化透，半是冰碴半是泥。地头上，队长叉着腰，朝着一群十几岁的年轻人喊：“都利索点，下田！” 没人动。风刮在脸上，像小刀子。田里的水，映着灰蒙蒙的天，看着就让人骨头发凉。 几个男生咬咬牙，把鞋一甩，赤脚踩在田埂上，冻得一哆嗦，龇牙咧嘴地就往水里趟。 几个女生的脸色更白了。她们相互看看，眼神里都是央求，但没人敢开口。队伍里一个女孩，手一直悄悄捂着肚子，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 队长又吼了一嗓子。 她没办法了，慢慢弯下腰，解开鞋带，那动作慢得像是在剥自己一层皮。当她光脚踩进泥里的那一瞬间，整个身子猛地弓了起来，像被电了一下，一口凉气从牙缝里倒吸进去，半天没喘上来。 那不是水，是无数根冰针，从脚底心一路扎到天灵盖。 一开始是刺骨的疼，几分钟后，就没知觉了。腿好像不是自己的了，只是机械地在泥里拔起、前插、踩下。偶尔一脚踩到个硬石头，钻心的疼，才提醒你，这腿还连在身上。 最怕的不是疼，是收工。 从冰泥里拔出两条腿，已经冻成了青紫色，上面糊着一层泥，像两根刚出土的冻萝卜。站在田埂上，风一吹，感觉骨头缝里都在冒寒气。 好半天，知觉才慢慢回来，那种又麻又痒又疼的感觉，能让人活活掉下眼泪来。 尤其是女孩子，那几天要是正好赶上，就是拿后半辈子的身体在赌。 所以有人说，那不叫干活，那是用十几岁的体温，去焐热一整片没睡醒的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