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儿子自闭症七年了，从来不跟任何人有眼神接触，我早习惯了他空荡荡的视线。那天给他喂饭，勺子碰掉地上，我刚弯腰去捡，头顶突然传来很轻的一声 “妈”。 我愣在那儿，腰都忘了直起来。勺子还躺在地上，反着窗外的光。好几秒，我才慢慢起身，看见儿子依旧盯着餐桌腿，手指抠着椅子边。厨房的钟滴答响，平时我根本注意不到这声音。我捡起勺子，在水龙头下冲了冲，水有点凉，激得我一哆嗦。 重新坐回他旁边时，我手心都是汗。他安静地张嘴吃饭，像往常一样。但我总觉得哪里不一样了——他的脚尖轻轻点着地，很慢，一下，又一下。以前他不会这样。 那天下午，我带他去小区散步。他习惯走在我后面两步，低头看自己的影子。走到榕树下时，一片叶子掉下来，擦过他肩膀。他突然停住，蹲下去，捡起那片叶子，捏在手里转。我站在旁边等，没催他。过了会儿，他站起来，把叶子递向我，还是没抬头，手却伸得直直的。我接过叶子，说：“黄的。”他喉咙里咕噜了一下，像在模仿，然后继续往前走。 晚上看电视，我坐在沙发这头，他坐那头。节目里在放动画，一群小鸟叽叽喳喳。他忽然挪了挪，靠我近了些，膝盖几乎碰到我的腿。我没动，盯着屏幕，余光里看见他偷偷瞄了一眼我的侧脸，又飞快地垂下眼睛。手机在茶几上亮了一下，是条垃圾短信，光映在他脸上，一闪就暗了。 第二天早饭，我煎了鸡蛋。端上桌时，他吸了吸鼻子，很小声地说：“香。”我手一抖，差点把盘子打了。坐下来，我把自己的鸡蛋也推到他面前，他慢慢吃着，嘴角沾了点蛋黄。我抽了张纸，想帮他擦，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他自己抬起手，用袖子抹了抹嘴。 从那以后，他偶尔会在我收拾屋子时，跟在我身后。我擦桌子，他就站在窗边；我叠衣服，他坐在床沿，手指摸搓着床单。有回我感冒，咳嗽得厉害，他从自己房间走出来，把桌上那杯水往我这边推了推。杯子摩擦桌面，发出轻轻的“吱”一声。 现在每天傍晚，我做饭时，他会搬个小凳子坐在厨房门口。我不回头，但能听见他轻轻的呼吸声。油烟机嗡嗡响，锅里的菜滋滋冒气，这一切平常得不能再平常。只是有时候，我会感觉他的目光落在我背上，很轻，像那片擦过他肩膀的叶子。我不转身，继续炒我的菜，心里知道，有些东西正在慢慢融化，悄无声息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