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惠公四年,赤地千里。汾水河床龟裂如老妪脸上的皱纹,蜿蜒伸向天际。晋国都城里,粮仓早已空了大半,街巷间弥漫着死寂。晋惠公夷吾坐在冰冷的青铜王座上,听着每日饿死的人数,手指不自觉地收紧。 他想起了西边的秦国。去年秋收丰饶的秦国,储粮充足。更重要的是,秦国国君是他的姐夫——秦穆公任好。但夷吾的心却像被一只手攥紧了:他曾许诺割让河西五城以换取秦穆公助他登位,事后却背弃了诺言。 “秦国的使者到了。”内侍低声禀报。 夷吾猛地抬头。秦使公孙枝缓步而入,行礼后直接说明来意:“敝国国君闻晋国遭灾,特派臣前来询问,可需购粮?” 夷吾心中巨石落地,面上却故作沉吟:“秦晋之好,源远流长。如今晋国百姓遭难,若秦君能施以援手,寡人感激不尽。” 同一时间,秦国雍城。 秦廷之上,一场激烈的辩论正在进行。大夫丕豹愤然道:“晋君无道,背弃割地之约,这是天赐良机!请讨伐晋国,不要卖粮!” 丕豹原是晋臣,其父被晋惠公所杀,他的话带着私仇。 秦穆公任好转向老臣百里奚。百里奚缓缓道:“天灾流行,何国无之。救灾恤邻,理之常也。按正道行事,会得到福报。” 公孙枝则看得更远:“您对晋君有恩惠,而晋君对其百姓没有恩惠。如今由于天旱而使晋国国君听命于您,这是一个机会。如果晋国百姓反感秦国禁售粮食,那么晋君不回报秦国恩惠就有话可说了。不如卖粮食给晋国,以此获得晋国百姓的好感。” 秦穆公沉默良久,目光扫过群臣,最终开口:“我厌恶的是晋国国君,晋国百姓有什么罪?每个国家都会遇到灾荒,济困救荒才是人间正道。” 他望向东方,仿佛能看见晋国焦渴的土地:“传令,输粟于晋。” 一场前所未有的运粮壮举开始了。从秦都雍城到晋都绛城,八百里水路,船只首尾相连,白帆蔽河。这就是史上著名的“泛舟之役”——中国第一次有明确记载的内陆河道大规模粮食运输。 晋国百姓跪在河岸,泪流满面。粮船络绎不绝,经渭河顺流东下入黄河,再逆流北上进入汾河,最终抵达晋都。夷吾站在城楼上,身边站着大夫庆郑。 “君上,秦人此番大义,我国当铭记。”庆郑低声道。 夷吾望着绵延的粮船,眼神复杂:“寡人知道。” 次年冬,天象逆转。 秦国大旱,田野荒芜。而晋国,却迎来了罕见的丰收。 秦宫之中,使者冷至带回的消息让殿内一片沉寂:晋国不仅拒绝卖粮,其大臣虢射更是扬言:“去年天饥晋以授秦,秦不知取,反而给我粮,是甚愚蠢!今年天饥秦以授晋,晋奈何逆天而不取?” 虢射甚至提议,应趁机联合梁国,攻打秦国,共分其地。 丕豹再次请战,怒发冲冠:“晋侯无道,天怒人怨!今我出师有名,必得胜!” 这一次,任好没有反对。 秦晋大军对峙于韩原。战前,任好登高望远,对左右叹道:“寡人今日用兵,非为索粮,乃为天下公义。” 战场上,晋军人数占优,却士气低落。大夫韩简战前探查后向晋惠公汇报:“秦军人数虽少,但同仇敌忾,士气很高!这是因为您在流亡时曾依靠秦国,仰赖秦国力量即位,前年饥荒时秦国又卖粮食给我们。秦有三大恩德而未得回报,如今我们理亏,士兵都消极懈怠。” 混战中,夷吾的战车陷于泥沼。他仰天长叹:“天亡我也!” 秦军俘虏了晋惠公。就在秦穆公准备凯旋时,都城传来急报:他的夫人、夷吾的姐姐穆姬,率领太子和儿女登上高台,脚下堆满柴草。使者穿着丧服传话:“上天降灾,让我们两国刀兵相见。您押着晋国国君早晨进都城,我晚上自焚;晚上进,我第二天早晨自焚。” 任好站在战车上,望着被俘的夷吾,最终长叹一声。 晋惠公被释回国前,终于割让了河西五城,并将太子公子圉送入秦国为质。他的威望自此一落千丈。 又三年,晋国大旱。朝堂上,大夫们旧事重提。 “当年秦虽助我,但韩原之辱不可忘!今可报复!” “秦君曾有恩于我,且后来释我君归国,不可忘恩。” 新任国君晋文公重耳——夷吾的兄弟、秦穆公新扶持的晋国君主——静听众议,最终起身决断:“备粮援秦,无息无偿。” 有大臣担忧:“若百姓不解?” 晋文公望向殿外,想起自己流亡时受秦的恩惠,缓缓道:“治国者,当知有所为有所不为。民为邦本,不可因前事而使百姓相仇。” 运粮车队再次穿越崤山古道。秦晋边境,两国百姓再次聚集,相助搬运粮食。 崤山之上,晋文公的使者与秦穆公并立,看着山下往来车队。 使者感慨道:“秦晋之道,竟如此循环。” 秦穆公任好微笑,须发已白:“天道循环,君心即民心。今日晋救秦民,他日秦必报晋。如此往复,方为真正的秦晋之道。” 夕阳西下,两人的影子在山路上拉得很长。山下炊烟袅袅升起,黄河水滔滔东去,见证着这片土地上永不落幕的恩义与争衡。 这段“荒年之粮”的故事,量的是人心,称的是道义,在黄河的涛声中回荡千年。晋国历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