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9年12月4日,国民党中将宋希濂被最高人民法院特赦。出狱那天,陈赓大将专程到监狱去接他。见到陈赓后,宋希濂激动不已。 1924年,这俩人还是毛头小子。 那时候的黄埔军校,宿舍夜里十一点就熄灯。可有两个人不睡觉,常把被子蒙过头,躲在里头打手电筒。他们在干啥?对照地图,把广东到湖南的铁路线画得密密麻麻。那时候宋希濂十九,陈赓二十一,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打回老家去,怎么救中国。谁也没想到,这张被窝里画出来的草图,后来真的被炮火炸成两截,一截跟着蒋介石走,一截跟着毛泽东走。 那时候陈赓是著名的“黄埔三杰”,活跃得很,爱开玩笑;宋希濂呢,稍微闷一点,但那是陈赓的“铁杆迷弟”。陈赓入党早,还介绍宋希濂入了共产党。只不过后来“中山舰事件”一出,风向变了,宋希濂在彷徨中没跟上队伍,最后脱了党,跟了老蒋。这一跟,就是几十年的对立。 1937年,国共二次合作,西安城墙上风声紧。 早已升任国军师长的宋希濂,和已是红军将领的陈赓,在一家羊肉泡馍馆子里碰了头。外头是乱世,里头是老友。伙计刚把馍掰好,陈赓从怀里掏出本手抄的《论持久战》。那纸边都磨得发毛了,像是刚从枪油里捞出来的。 宋希濂没推辞,接过来塞进内袋,反手回赠了一包“三炮台”香烟。 烟抽完了,书却留了半辈子。这书宋希濂一直带在身边,即便后来打内战,也没舍得扔。后来这书在军事博物馆展出时,观众隔着玻璃都能看见书脊上被汗碱浸出的白圈。那是啥?那是宋希濂在无数个纠结的夜晚,手里攥出来的冷汗。 后来解放战争,国民党兵败如山倒。宋希濂在大西南被俘,那是1949年。 他在白公馆当俘虏的时候,心里其实是绝望的。为什么?因为他手上沾了血,他当年奉命处决了瞿秋白。 在白公馆的黑夜里,审查组轮班倒。宋希濂总借故去走廊,其实是想听看守闲聊。只要看守嘴里蹦出“陈赓”俩字,他耳朵就竖起来。有一次小兵说“陈赓兵团已打到昆明”,他回到号子,把这句话写在火柴盒上,第二天又悄悄撕碎冲走——那火柴盒是唯一能写字的地方。 转机出现在1959年12月4日。 那一天,特赦令下来了。宋希濂的名字赫然在列。当他走出那个关了他十年的大门,看到陈赓大将站在寒风里等他的时候,这个在战场上杀人不眨眼的硬汉,一下子就崩不住了。 陈赓没有摆什么大将的架子,更没有胜利者的姿态。他走上前,一把握住宋希濂的手,第一句话就是:“我们又走到一起来了。” 那天陈赓在四川饭店摆了一桌,叫来了杜聿明、王耀武这帮老同学。席间,陈赓说:“以前咱们是各为其主,现在咱们是一家人,要为国家建设出力。”宋希濂听着,眼泪就在眼眶里打转。 更让人感动的,是陈赓走后,宋希濂做的事。 1961年,陈赓英年早逝。这对宋希濂打击太大了。他刚觉得自己有了奔头,领路的大哥却走了。他在祭文中写道:“这也丧失了我一生中难得的良友。” 后来宋希濂去了美国。你以为他去美国是享清福?或者是逃避?都错了。 1980年的纽约,宋希濂已经六十岁了。他干嘛呢?他在学英语。单词卡片别满西装内衬,地铁里小声背统一。旁边华侨看他嘴里念念有词,还以为这老头在念什么经。 他在美国,心里想的还是中国。1984年,“中国和平统一促进会”成立,会场是租的一个教堂地下室,穷得叮当响,椅子都不够,有人只能坐折叠梯。宋希濂这个曾经指挥千军万马的将军,亲自把黄埔校训“亲爱精诚”写成毛笔字,挂在吊灯下。墨汁滴在白衬衫上,他顺手抹成一朵梅花。 那天签名簿上多了五百多个名字。散会时,他把剩下的瓜子分装成小袋,一人一把,说了一句特接地气的话:“带回去,慢慢嗑,统一这事也得慢慢嗑。” 这时候的宋希濂,哪还有半点当年“鹰犬将军”的杀气?就是一个盼着回家的中国老头。 他写回忆录,写材料。医生看他写到手腕肿,给他贴膏药。他嫌碍事,干脆把笔绑在手上继续写。有人背后嘀咕:“写再多也改不了败军之将。”他听见只当耳背。他把稿纸摞成堆,用麻绳捆成“豆腐块”,一蹬三轮就送到文史馆。 后来学者翻档案才发现,解放战争中西南战场最缺的那块拼图,就在他这摞“豆腐块”里。他对历史负责,对国家负责,这是他在用另一种方式,完成当年和陈赓没做完的事。 最让人泪目的,是1993年,宋希濂弥留之际。 在病房里,他已经说不出整句了。护士整理床单时,从他枕头底下摸出张发黄的照片。照片上是两个年轻人,一个左襟别校徽,一个帽檐压到眉,背后是黄埔校门。 照片背面,铅笔痕迹淡了,但还能辨出“1924.11”和一行小字,“渡河,我们终会一起渡河。” 那是他和陈赓。 家属把照片放进他掌心。他的手指已经僵硬,掰不开了,就那样合着,像捏着半世纪前在西安小店里,那支没递出去的烟。 宋希濂这一辈子,其实就干了两件事:前半辈子在战场上和陈赓“打架”,后半辈子在心里和陈赓“对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