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雪 深蛙 清晨推窗，一片银白扑进眼底。昨夜还是料峭春寒，今晨却落了满世界的雪。这雪来得蹊跷，气象台没预报，连楼下的老槐树都未及抖落最后几片枯叶，便被裹进这层薄纱里。 三月的雪是偷渡客。它不像冬雪那般理直气壮，踩着北风的鼓点浩浩荡荡而来；也不似秋雨缠绵，总带着离愁别绪的调子。它悄悄地来，在夜色掩护下，给刚抽芽的柳枝戴银簪，给返青的麦苗盖棉被。 我踩着松软的雪在小区里信步走走，听见积雪从梧桐枝头簌簌跌落的声音，像谁在偷偷发笑。 小区外面的马路一侧，卖早点的老张头掀开笼屉，白雾混着雪雾漫上街角。穿红棉袄的小女孩蹲在雪地里，用手指不经意地画着各种图案。这场景让我想起幼时在乡下，祖母总说春雪贵如油。果然，雪水渗进泥土的声响里，隐约传来麦苗拔节的脆响。原来雪不是来捣乱的，它是来送礼物的——把冬天攒下的清冽，把云朵藏着的温柔，都揉进这场不期而遇的相逢。 街角的长椅上，两位老人正在对弈。棋盘上的楚河汉界早被雪抹平，他们却浑然不觉，只顾盯着对方棋子移动的轨迹。 这让我想起人类总爱划分界限，战争与和平，东方与西方，你与我。可自然从不理会这些，该开花时开花，该落雪时落雪。就像此刻，雪落在退休工人的保温杯上，也落在外卖小哥的头盔上；落在广场舞的音响里，也落在教堂的十字架上。 忽然明白古人说的天人合一是何意。当我们放下手机里的纷争，放下对未来的焦虑，雪便不再是简单的天气现象。它是天空写给大地的情书，是季节更迭的密码，是万物共生的见证。 那些抱怨雪打乱出行计划的人，或许忘了最朴素的真理，生命本该有意外，就像春天本该有雪。 日头渐高，雪开始消融。屋檐滴落的水珠在青石板上敲出细碎的鼓点，仿佛在催促什么。我伸手接住一片正在融化的雪花，忽然懂得，美好从不需要精心策划，就像这场雪，像孩童的笑声，像老人下棋时的专注。它们都在提醒我们，真正的永恒不在日历上，而在此刻的呼吸里，在雪水渗入泥土的瞬间，在人与自然相视一笑的默契中。 一念起，天涯咫尺；一念灭，咫尺天涯。来者要惜，去者要放；一念放下，万般皆自在。 愿我们都能像三月的雪那样，既保有奔赴人间的勇气，又怀揣融化自己的从容。
